第三天傍晚,队伍走出了密林。视野在那一刻忽然开阔,树木退到了身后,前方的地面变成了一片灰绿色的荒原,草很低,稀疏地覆盖在起伏的坡面上,一些不成形的低矮植株分散在浅灰色的地表上,每隔很远才有一棵。
地面干裂,裂缝的边缘被风磨得平滑,不再像是新裂开的痕迹。风比密林里大了许多,干燥,冷,每一次迎面吹来都像在用砂纸磨蹭裸露的皮肤。
寒星纬把外套的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能感觉到冷风顺着脖子往下钻。
第四天开始,气温比之前降了一大截。路面上开始出现薄薄的霜层,脚踩上去的时候会听到细碎的碎裂声,像踩在层叠的干树叶上。
有人开始流鼻血,干燥的空气和持续的冷风让鼻腔黏膜变薄,稍微用力呼吸就会有血丝渗出来。后勤队分发了润唇膏和护手霜,但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量很少,涂上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被风吹干了。
队伍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上次围剿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寒星纬走在队伍中段听不太清楚完整的句子,只能捕捉到零散的片段。
有人提到蒙西的名字,有人提到他摔下去的姿势,还有人提到了那次从冰原上运回来的那批伤员的数量。那些话被风撕碎又拼合,在队伍内部蔓延,像是冰面上的一道细长裂缝,正在无声地向两侧延展。
第五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寒星纬蹲在一处缓坡的背风面喝水,听到旁边两个突进队的人在说话。
一个说:“上次蒙西带那么多人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就退出来了,咱这不是纯送死去吗?”
另一个说:“他退出来的时候,差点儿就原地开席了。”
前面那个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说:“这次换了都荔指挥,到底行不行啊。以前不都说都荔带队零伤亡,她那个‘幸运体质’到底靠不靠谱啊。”
“据说古兽那家伙跟都荔有关系……真的假的?”
“艹,这种破事儿你也信?那玩意儿就是个怪物,没脑子的肉瘤大块头。我倒希望他俩真有啥关系,到时候给我留个全尸。”
他说完之后把水壶盖拧紧,站起来走了。
寒星纬把水壶放回背包侧袋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阙大成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嚼得很慢。他把另外半个递给寒星纬,寒星纬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阙大成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前方灰绿色的荒原尽头。远处的天际线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小孩儿,”他开口,“你说我到了冰原上,能见到我弟弟吗?”
寒星纬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那口馒头咽下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滚了一下。他看着阙大成的侧脸。
阙大成的目光没有看他,落在前方那片平坦的地平线上,表情看不出来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疑问的尾音,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答案的方向。
“冰原很大。”寒星纬说,“我不确定。”
阙大成点了点头。他又咬了一口馒头,嚼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前面还有路要走。”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步幅和之前一样。寒星纬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跟了上去。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地面上的细沙卷起来,打在靴面上,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声响。前面的队伍在缓慢地移动,像一条在地面上被风吹动着前行、没有固定形状的线。
他跟在阙大成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这个距离走了一段路。他想再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落点可以放下。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走着。
天开始变暗,风比午后更大了一些,卷起地面上的沙土形成低矮的流雾,在脚踝的高度缓缓移动。前面的队伍移动的速度开始变慢,有人在调整背带,有人在掏出水壶饮完最后几口水,然后拧紧盖子放回去。
他从高处望下去,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条灰白色的细线正在变宽变亮,像某种东西正在从视野边缘缓慢地涌入中央。
那个颜色的出现意味着他们真正接近冰原了。天光从云层后透下来,铺在地面上,把那些在沙土表面被反复碾过的足迹镀上一层薄薄的反光,每一步都留下短暂的印记。
前方有人开始交谈,声音被风拉远,听不清内容。寒星纬走在队伍中段,余光看到舒玥正在调整自己那顶偏大的帽子边缘。她的步幅很稳。
视线沿着队列往前方移动的时候,他看到远处的地平线又近了,冰面边缘反射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荒原上所有剩余的颜色。
他转过头,朝阙大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仍然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
第36章 真相如云烟
队伍在冰原上走了很久。
久到寒星纬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停下来扎营、第几次拆掉帐篷继续往前走。风一直吹着,从同一个方向来,每天都是相似的力度和相似的冷。地面上的雪被压实了又翻松,翻松了又被重新压实,踩上去的触感也在不断重复着回弹和下沉。
他走在队伍中段,舒玥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阙大成走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队列移动的速度比出发时慢了一些,但没有人停下来。掉队的人被安排在收容队里跟着末尾走,每隔一段路就有人从队尾退下来,换到收容队的位置去。
寒星纬没有回头看,但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些脚步的间隔在变长,频率在变慢,然后被另一双更快的脚步赶超过去。
走到第六天的时候,前方的冰面开始出现变化。原先那种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白色开始被一些凸起的冰脊打断,那些冰脊有的只到脚踝那么高,有的高到需要绕行。冰脊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和坑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
寒星纬认出了这个地方。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的冰面,现在被白天的光照着,能看到冰面上残留的脚印,边缘已经被新的落雪盖住了大半,但还能分辨出大致的方向。
都荔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过来,不大,但是所有人都能听到:"前面就是洞口。就地休整,半小时后进入。"
队列停了下来。人们放下背包,有人坐下来靠着背包喝水,有人蹲在地上整理靴子的鞋带。
寒星纬把背包放在脚边,没有坐下,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个洞口的方向。洞口比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小了一些,边缘堆了一层新雪,把入口收窄了。
上次战斗留下的痕迹大部分已经被雪覆盖了,只有几根歪斜的铁架还露在外面,锈迹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棕色。
舒玥从前面走回来,站在他旁边。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她的嘴唇抿着,干裂起了一层薄皮。"里面还亮着。"她说。
寒星纬侧过头看她。"什么还亮着?"
"那些蓝紫色的光。比上次浅了一些,但还亮着。"她把目光从洞口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它在等我们。"
休整的时间只有半小时,实际用了四十分钟。有人需要处理冻伤的手指,有人需要换掉湿透了的袜子,后勤队的人逐排清点物资,把压缩饼干和密封水袋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寒星纬接过自己那一份的时候,看到都荔站在洞口旁边的一处冰脊上,面朝队列的方向。她的左臂用绷带吊着,固定在胸前,那只手露在绷带外面的手指末端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青白色。她的目光在队伍里缓慢扫过,每一排都停了一下,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确认每个人的脸。
她等最后一批物资分发完毕,从冰脊上走下来,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带。都荔走到三人的旁边,开口道:
"在进入冰窟之前,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你们。"
"十年前的那次行动,所有出发的队员都被注射了一种疫苗。高层对外公布的是普通防疫疫苗,用来抵御怪物污染。"
她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又抬起头来。"那个疫苗的实质,是一批含有怪物基因片段的强化剂。当时中央城高层和生物研究院合作,试图通过注射的方式提高探索队员的身体强度和反应速度。实验数据在动物身上获得了一定的效果,所以他们认为可以直接进行人体实验。那批强化剂是第一批投入实际使用的样品,剂量经过计算,理论上不会触发明显的异化反应。前提是,注射对象没有长期饮用奴他的经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人说话。
"但出发之前,所有入选队员已经连续饮用奴他四年以上。奴他中的病毒残留和强化剂中的基因片段在体内相遇之后,开始发生不可逆的融合。这种融合的速度和程度因人而异,最早出现症状的是赵铁生。他在进入冰原的第七天失去了语言能力,左手在一天之内完成了从正常结构到节肢形态的转变。没有流血,没有疼痛,整个过程只用了大约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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