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刻着几行字:
534号
瓦亚村
阙大成
瓦亚村。
寒星纬的瞳孔微微一缩。
瓦亚。那不是涟七的故乡吗?
他在历史图鉴上读到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在涟七成为英雄之后,瓦亚村也成了许多人朝圣的地方,但据说那里至今依然贫困,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人是瓦亚来的?
寒星纬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阙大成那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的眼睛。
“怎么样,现在不装了吧?”阙大成晃了晃号码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就说嘛,你们小孩儿的心思最好猜了。”
寒星纬的耳根更红了。
在阙大成的引荐下,寒星纬很快就领到了自己的号码牌——629号,塞克圣学院,寒星纬。不过他们俩的顺序都太靠后了,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要排到下午才能轮上。
“走,找个地方吃饭去。”阙大成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揽着寒星纬的肩膀就往广场外面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牛肉汤做得不错,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客?”寒星纬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因为我帮你插队了啊。怎么,这点人情都不懂?”
“……你那是顺便的,又不是专门的。”
“顺便的人情也是人情。别废话,走。”
寒星纬被阙大成半拖半拽地拉进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餐馆。店面不大,桌椅板凳都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寒星纬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阙大成替他点了碗牛肉汤,又要了两张烤饼,自己则要了双份的肉和三个饼。
“你可真能吃。”寒星纬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忍不住说。
“干活的人,不吃饱哪有力气。”阙大成已经开始往嘴里塞饼了。
寒星纬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牛肉汤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但他没什么胃口。
不是不饿,而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他一直在观察阙大成。
从头顶看到脚底,从那双粗糙的大手看到晒得黝黑的脖颈,从乱蓬蓬的络腮胡看到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疤痕。他试图从这张粗犷的脸上找出一些和涟七相似的地方——眉眼、轮廓、神态,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都说很多村落都是同源大家族,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多少会有些相似之处吧?
阙大成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吃自己的饭。他吃相豪迈,端起碗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牛肉汤,汤水顺着嘴角流到胡子上,他也不擦,直接用袖子一抹,继续吃。
寒星纬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快十分钟。
直到阙大成把第三张饼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又灌了一大口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抬起头来。
那小孩的眼神都快把他烧穿了。
阙大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涟七那小子的粉丝?”
寒星纬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就知道。”阙大成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们小孩儿就是这样,一听到瓦亚村,眼睛都亮了。我跟你说,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每年都有人跑到我们村去,说什么‘朝圣’,其实就是瞎转悠,啥也没找着。”
他顿了顿,看着寒星纬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汤,摇了摇头:“还是你们小孩有活力,到了我这岁数,那还有什么粉丝不粉丝、偶像不偶像的。吃饱了不饿,就是最大的幸福。”
寒星纬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把“小孩”这类的字眼挂在嘴边说教。好像在大人眼里,年轻人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执着,都不过是“年轻不懂事”而已。
但碍于这人是涟七的老乡,他还是忍了忍,压着声音说:“我十八了,已经不是小孩了。”
“十八?”阙大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放肆了,笑声在小小的餐馆里回荡,惹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哈哈哈哈——那你就是当我儿子也差不多了!我儿子今年二十,比你大两岁,在我眼里也还是小孩儿呢!”
寒星纬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阙大成见他这副模样,终于收了收笑声,但嘴角还是翘着。他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正了正神色。
“小孩儿,我问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认真,“你这次来这儿,除了为了追星,还为了什么?”
寒星纬的手指微微一顿。
加入探索队这种事情,其他人听了都会觉得他就是年少冲动、头脑发热。同学们这么想,老师这么想,连丰塔都觉得他是被涟七的英雄光环迷了眼。
只有寒星纬自己知道,他加入探索队,与其说是为了追随涟七,不如说是出于另一个更深、更沉、压在他心底十五年的原因。
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拂过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那枚吊坠。
那是一枚很旧的吊坠,银色的链子已经发黑,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圆牌,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教会的人说,这吊坠是他被放在教堂门口时,襁褓里唯一的东西。
“我爸妈十五年前把我扔在教会门前,之后就失踪了。”寒星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从小在教会长大,没有见过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是走投无路,他们把我托付给了教会,一起踏入密林……殉情了。”
寒星纬说“殉情”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好像这件事他已经重复过太多次,早就把所有的情绪都磨平了。
“五年之后,涟七找到了水源,同样也消失在污染区密林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牛肉汤上,“我考进塞克圣学院,就是为了有机会能够靠近禁区,我想进去看看。”
阙大成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年,里面的怪物早就被驱逐到更远的地方了。我有几次偷偷进去过,”寒星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只能发现一些微弱的气息残留,剩下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我父母的痕迹,也没有涟七的痕迹。”
“停停停!”
阙大成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你这小子看着不大,胆子还不小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算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禁区那也是不能进的!你小子是不是疯了?”
阙大成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招惹到的这个小孩,还真不一定是什么正常人。
一般的学生,最多就是在宿舍里贴几张潋七的海报,在课堂上多翻几遍历史图鉴,在广播里听到第七探索队的消息时多听几耳朵。哪有胆子偷偷闯禁区的?
寒星纬不理解阙大成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反正自己也没惹出什么事儿,更没有因为闯禁区受到什么处分。原则上不允许的东西,只要不触犯原则不就好了?那些规矩,本来就是用来约束胆小的人的。
阙大成看着寒星纬那一脸“我做错了什么”的无辜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个人的动静太大,旁边的客人已经有不少把视线转移过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和一个络腮胡大汉,面对面坐着,气氛剑拔弩张,怎么看怎么像一出好戏。
阙大成赶紧压低了身子,几乎要把脸贴到桌面上:“我不管你是为了涟七,还是为了你爹妈,你一个学生进去那种地方就是不对。那里面就算没有怪物,也有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危险,你这条命不想要了?”
寒星纬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看到阙大成那张写满了“你再顶嘴我就揍你”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阙大成按了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开口了。
“算了,就当我没听见过。”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肯定也特别奇怪,我这个上了年纪的,干嘛来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吧?”
寒星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阙大成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因为我弟弟,是涟七那小子一批的队员。”
寒星纬的瞳孔微微一震。
“涟七从小就机灵,在我们整个村子里特别出名。”阙大成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过时间的长河,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别人家小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研究那些怪物的图鉴了。他爸妈拦不住他,他自己非要跑着去干那个什么探索队,满嘴的正义、责任,说什么‘人不能只顾着自己活’。”
阙大成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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