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楼下的演说家每说一句话,克拉丽莎都能在同一时间念出一模一样的话。


    这篇演讲稿是克拉丽莎事先准备好的,只可惜如果是她站出来演讲,就可能会损失一批潜在的听众。


    她不会在这种事上意气用事,西奥多是有良好口碑的工厂主,又很有号召力,这件事由他出面效果更好。


    “因为我感觉被背叛了。”他站在一张木桌上,边说边转向四处的听众们。“议会里的议员们本该是由我们亲手选举出来的代表,为了我们发声。


    如果真是这样,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它最后变成了地主们的俱乐部?为什么要对外面震天响的抗议声充耳不闻?为什么我们亲笔写下的请愿书在投票环节之前就变成了一堆废纸?这些议员们能解答我的疑惑吗?不,我应该问,这些议员们敢解答我的疑惑吗?”


    咖啡屋里的支持声一浪高过一浪,桌子被人们拍得砰砰作响。


    “诸位,再享受一下空气里面包的香气吧,很快就连这样的味道都要变成负担不起的奢侈品了。我拼搏了这么多年,有幸能为家人们提供足以饱腹的食物,但我实在是愧对我的工人们。或许你们听说过由罗伯特·欧文先生提交的《工厂法》草案吗?”他不经意间提起。


    “我敬佩这样的人,愿意跟随他的号召,努力让我的工人们过上好日子,但是这些……”西奥多说到这里有些哽咽。这还是人们第一次见到那些愤怒又激昂的演说家会在这种情况下潸然落泪,不经都有些愣住了。


    “这部法律直接把我的美好期望化作了泡影!朋友们,八十先令一夸脱啊,要达到这么高的价格才可能有便宜的粮食进来。


    我们周围的年轻人多少死在了战场上,流尽了鲜血,丢掉了性命,只想为家人挣一个和平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但是现在……”


    西奥多的嘴唇因为过于激动而颤抖了起来,就连衣食无忧的工厂主在这样的局势下都举步维艰,台下有人也不禁呜咽出声,情绪一下子从刚刚的愤怒陷入了绝望与低迷之中。克拉丽莎却在此时慢慢地站了起来,“再等等,还没到……”


    她走到了扶手边,自上而下地观察着大众的表情。他们因为西奥多所描述的,本可以拥有的美好未来而痛惜着。


    西奥多没有像一路以来其他演讲者一样,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与不甘。他当然也同样愤怒,只是在此之外,他还像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家人朋友一样,为与大家擦肩而过的幸福而扼腕叹息。


    “还没到时候……”克拉丽莎轻轻地自言自语,伊丽莎白走到她的身边,肩并肩地与她一同观看着。


    “朋友们,我没有什么太复杂的愿望,我能做的就是学习欧文先生的举动,让我的工人买到便宜的商品,少劳碌一些,环境好一点,多发点工钱,回去给孩子多做几件衣服,我就这一点期望!”他突然拔高了声音。


    “但这些努力又怎么能与一日三餐都疯涨的粮价抗衡?我们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就是现在。”克拉丽莎轻声说。


    事先安排好的伦敦城哲学社的伙伴弗兰克先生突然在人群中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起来。他本来就是个大块头,长相又十分凶残,如洪钟般的哭声一爆发把大家都震住了,西奥多却在此时指向了弗兰克先生。


    “不要哭泣,现在远没到放弃的时候。这些议员们以为通过了法案就是万事大吉,我们要告诉他们,不,这才刚刚开始!


    他们所做的,比法国人还要残忍,竟然将尖刀对准自己的人民。我们有权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们的餐盘绝不是他们可以摆弄的棋子!”


    刚刚被压抑到最低点的情绪瞬间触底反弹,克拉丽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西奥多的节奏掌握得不错,弗兰克先生的演技也很好。


    这些地主们不惜一切代价,铁了心要推行《谷物法》,既然如此,她就要借助这浩大的声势为别的事情铺路了。


    西奥多耐心地等着听众们宣泄自己的情感,他的心情非常的激昂,头脑却异常地冷静。


    班纳特小姐说了,情绪是一种能量,一种资源,如果光是挑起却不去利用,那就是白白的浪费。


    等大家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一点,西奥多又开口。


    “我知道大家都很愤怒,这样的一部法律根本就不给人活路。我们从它进入辩论环节之前就开始抗议,请愿,甚至连暴力都试过了,但它还是出台了。


    今天我路过很多地方,有许多比我口才好得多的人都在演说,我的心与各位一样愤怒,但愤怒过后,我又开始思考,我们除了这些已经被实践过的方法以外,还能再做些什么?”


    经历了刚刚情绪的大起大落,大家都开始认真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有几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供大家集思广益。首先,我们依旧要抗争这部谷物法,它是邪恶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团结起来,反抗这让我们永远饥饿的枷锁!”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空气又开始躁动起来,直到现在西奥多已经完全掌控了这间咖啡屋里的情绪节奏,这让他信心大增。


    “第二,我们永远不能放弃对幸福生活的追求。我们是人,不是牲畜,我们值得更好的工作环境,合理的工时,我们的孩子们值得一个看得到希望的未来,而不是早早地透支了健康与生命,变成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老爷赚得盆满钵满的耗材,我们想要《工厂法》被通过,我们想要最基本的人的尊严!”


    这里的听众已经不管西奥多在说什么了,反正全部都一律支持。反而是一些混在人群中的记者察觉到了隐情,悄悄记下了他们要研究和报道的下一个话题:由著名慈善家和工厂主罗伯特·欧文起草,托利党的老纺织厂工厂主罗伯特·皮尔爵士提出的《工厂法》。


    “第三,也是我最想和大家说的,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些议员们并不能代表着我们的想法,他们不是我们从前投票选出来的人,他们是地主的喉舌,我们应当选出自己的代表,我们要求让能真正代表我们说话的人进入议会!”


    气氛在一瞬间又被带动了起来,西奥多又趁热打铁。


    “那些属于我们工人的城市,它们拥有如此庞大的人口,为什么没有足够的议员席位?


    那么数以万计的工人,究竟是谁在为他们发声,难道是那些沉入海底的城市,还是根本就变成一片荒草地的偏远地区?


    朋友们,连这些无人之境都还拥有自己的席位,这些地方的议员到底代表着谁不言而喻!


    在我们工人能拥有自己的席位之前,没有人会为我们发声,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想法。


    因此我强烈地呼吁大家把今天我说的话传播出去,讲给你们的亲朋好友听,我们要求采取格雷伯爵的想法,进行议会改革,我们值得拥有自己的代表,我们的声音也值得被议会听到!”


    在西奥多精巧的节奏掌控下,听众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螺旋式上升到了顶点。


    单纯的愤怒消耗人的心神,而当怒火褪去,有的人向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的辛劳而妥协,而有的人却在这次的演说里记住了新的方向,那就是持续抗争,直到工人们迎来属于自己的议员代表。


    西奥多还在楼下进行最后的收尾,克拉丽莎决定带着妹妹先撤了,免得一会儿退场时被卷到混乱的人群中去。


    在这样特殊的时刻,人们恐惧着卷土重来的战争,愤怒于毫无底线的压迫,在伦敦的街道上穿行,到处都是演讲与抗议的人群。


    “不要害怕。”克拉丽莎握住妹妹的手,她能感受到面对这样来势汹汹的局面,伊丽莎白在所难免地有些紧张。


    伊丽莎白看向姐姐幽绿的眼睛,就像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一样,克拉拉身上稳定的气场很神奇地让她突然什么也不害怕了。


    “莉齐,我们已经做足了准备。”克拉丽莎告诉妹妹,同时也在告诉自己,“让兴奋代替恐惧,我们完全可以做到。”


    第69章 The Transition 班纳特……


    又过了几天,伊丽莎白在餐桌上分享了一桩奇闻。


    “你们还记得圣诞节的时候,姨妈为我们介绍的乔治·威克姆先生么?”她问大家。


    虽然达西先生已经给她讲了威克姆事件的内情,但考虑到乔治安娜的名声,伊丽莎白不能和家人们讲述得太详细,只说这位威克姆先生是个忘恩负义的骗子。


    “当然记得,当时姨妈还帮我们盯着他呢,说他很抢手,结果相处下来也就不过如此。”凯瑟琳点点头。


    “说到这位先生我就感觉冤枉,克拉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担心我会抛下一切和他私奔。


    我说克拉拉,你的意思是我要放下我在伦敦拥有的这一切——”她从头到尾地指了指自己,这位时尚明星把自己打扮成了最有力的广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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