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长皱着眉头转头朝似乎欲言又止的母亲看了一眼。


    老太太这会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孙连长又对电话说:“五叔,您怎么不说话?您在吗?是不是听不到我说话呀?”


    那边的五叔终于回过神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去,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夏天的他这不是热汗,却是一身身的冷汗,衬衫后背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梁上。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水娃子,你是水娃子吗?你告诉我你姓啥?你叫啥?你家在哪?你现在干啥呢?你跟谁在一起呢?你在哪给我打的电话?”


    孙连长毕竟是军人出身,十几年的军旅生涯,他自然不是普通人。


    这时候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再看脸色苍白的母亲,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块石头猛地砸了下来。


    这时候他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去关注王大姐还有陆乔歌现在的神情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电话筒,指节泛着青白色,一字一句地说:“五叔,是我,我是水娃子……我现在在北都,在部队家属院,也是在街道办的办公室给你打电话。我妈就在我身边。怎么了?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吗?”


    大队长也察觉到不对劲,然后突然间也意识到似乎已经有将近两年的时间孙连长没有主动往村子里打电话,基本都是孙婆子和他小儿子给孙连长打电话。


    以前孙连长偶尔会打个电话回来问问老爷子的身体,可这两年,都是孙婆子主动打过去,每次都说家里都好,一切都很好。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一想,处处都是漏洞。


    那边的五叔也生气了。


    孙家的事儿,就让孙婆子自己说。


    虽然大家伙都是亲戚,也是一个村子的,他是大队长,但是这个可恶的孙婆子竟然把这事情瞒着她二儿子,到现在都没说。他才不做这个恶人呢。


    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事情,那个刁蛮不讲理的老婆子再赖他在其中如何如何的,他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再说了,这是孙家人自己家的事儿,老婆子再咋地也是水娃子的亲娘。


    这世上就没有儿子不认亲娘的,别管亲娘做了什么,那句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嘛,就是这个道理。


    到时候人家母子高高兴兴的,他这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万一哪句话说不对了,那这都是事儿啊。


    而且孙连长以后说不得会转业回到地方,最少人家也能是个科长,所以他才不会做这个恶人呢。


    不过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该讲的还是要讲的。


    于是大队长五叔抹了一把冷汗,这才跟孙连长说:“水娃子,你叫我一声五叔,我也能当你的长辈。按理说,我真想训斥你几句的。可是你应该是不知道。你父亲两年前就过世了,你为什么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说这些话?我也不明白。你问你妈吧,到底你爸是怎么没的,你妈都清清楚楚,让她跟你说……”


    第1000章 瞒着


    随后电话那头的五叔又提高了声音喊道:“水娃子他娘啊!你现在就在电话旁边,你可能听到我喊的话,我跟你讲啊,你要实话实说。孩子迟早得回老家的吧?到底因为个什么,你可不要隐瞒。行了,你们母子两个说吧,我这边还有事儿,就别占电话线了。”


    五叔的嗓门是非常大的,也很洪亮。就现在这电话虽然没有什么外放功能,但是也能从话筒里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后面喊的那些话,陆乔歌和王大姐更是听得清清楚楚,包括李晨曦在内。


    但是让他们震惊的不是后面那些话,而是孙连长的父亲已经过世这件事情。


    王大姐不由得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婆子,又看看孙连长,眼睛眨巴眨巴,啥意思?孙连长的父亲没了?过世两年多了?这咋可能啊?没听孙连长说呀。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只剩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窗外的麻雀也不怕热,叽叽喳喳的叫着,那声音让人燥热又刺耳,可屋里的人谁也没觉得热,反倒是一阵阵发冷。


    电话那头传来五叔挂断的咔嚓声,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可孙连长还举着听筒,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陆乔歌看了一眼神色灰败的孙婆子。


    这人呐,都不用去分析她的动机,说白了就是因为钱。


    孙连长不单是每月三十元钱,逢年过节他也有孝顺钱,这边也会时不时的给邮寄一些药。


    老爷子身体不好,常年吃着药,那些药都是孙连长托人从北都的大医院开的,寄回去之后老太太怎么能处理的,陆乔歌也不知道。


    可陆乔歌真的不理解,就算是老爷子没了,那你也应该告诉孙连长啊,他有知情权呢。


    老爷子没了,每个月的钱孙连长还会照样给她。


    毕竟摊上李晨曦这样一个好媳妇,基本上孙连长给家里钱,李晨曦是不说什么的。


    可他们却没有告诉孙连长。


    因为老爷子过世的原因说不出口,她不敢和二儿子说是小儿子将老爷子推倒脑袋磕到石头上人没了的。


    所以老太太是想能瞒着就瞒着,谁能想到她小儿子再次惹出大祸,要不然可能还要等段时间才能真相大白吧。


    此时办公室的温度并不低,哪怕是开了窗有穿堂风,感觉这风也是热的。


    北都八月的下午,热浪从窗户灌进来,混着楼下槐树叶子被晒出的青涩味道。


    可孙连长只感觉浑身冰凉,从头顶到脚底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井水。


    他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低着头、明显心虚不敢看他的母亲,声音颤抖地问道:“妈,你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儿?我爸没的?啥时候没的?怎么没的?为什么没有打电话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你说话呀。”


    他的声音最后几乎是在吼了,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涩又疼。


    他的眼眶通红,可硬是没掉下一滴泪来,十几年的部队生活让他学会了咬着牙扛事,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王大姐和陆乔歌对视了一眼,谁能想到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呢。


    陆乔歌的手放在了老太太的胳膊上,声音温和地说:“大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得说实话呀。因为这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的。孙连长是有知情权的。老爷子没了两年,你这个当妈的不告诉儿子,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不管出了什么事儿,你得说出来。”


    老太太心里这个悔呀。如果当时她不来北都,也许这件事儿还能瞒一段时间。


    可是她着急呀,担心儿媳妇不拿钱,所以就跑来了。


    谁能想到儿媳妇儿真就不愿意拿。


    她今天本来是想利用别人逼着媳妇往出拿钱,谁能想到到最后她反倒是掉进坑里了。


    她这会儿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软得像是抽了筋,整个人往下一出溜,差点儿滑到地上去。


    老太太哇的一声哭出来,拍着大腿:“我后悔呀我也后悔呀!你弟弟他就是个孽障是个混蛋……都是我惯的,可是我能咋整?我是能将他掐死,还是能将他给打死呀?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亲弟弟,可他也是不小心呢……”


    老太太语无伦次,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擦。


    那哭声凄厉又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可听在旁人耳朵里,只觉得心里发寒。


    她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一会儿埋怨小儿子不争气,一会儿说自己命苦,一会儿又说老爷子命不好,可就是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借钱不借钱的事儿,现在就不能再谈了。


    李晨曦也愣在当场,她靠在办公桌边儿上,一只手扶着桌角,另一只手攥着衣襟。


    老孙家做事最靠谱的老爷子竟然早就没了。


    李晨曦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擦,可越擦越多。


    老爷子脾气好,见谁都笑呵呵的,说话慢声细语,总嘱咐孙连长要对媳妇好……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这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呢。


    陆乔歌适时地建议道:“谁能想到中间还有这样的变故。孙连长,我建议你带你母亲回老家。不单是你父亲的事儿,还有你弟弟打人的事儿,当面锣对面鼓的解决其实才在最稳妥的。”


    孙连长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随后他点了点头,他还得回去请假,安排家里的事。


    他没在办公室里追根问底儿,他现在都不想和母亲说话。


    因为他心里隐隐猜出来父亲的过世肯定和弟弟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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