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变成大块大块的色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看到很小的自己安静地在蹲在闷热狭小卫生间内,吭哧吭哧洗着衣服。


    不止是他的,还有哥姐和舅舅的,窗外几个孩子嬉笑着追逐打闹,小温珣投衣服等盆里水满的间隙,好奇地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


    有个的男孩注意到了他,走过来,将手中的竹蜻蜓透过窗户递向他:“你要一起来玩吗?”


    小温珣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他:“可以吗?”


    男孩笑:“可以啊。”


    小温珣:“那你等等我好不好,我洗衣服很快的,我马上就”


    啪——


    身材结实的女人一把打下了窗外男孩的手:“都说了多少回了不让你来这边玩!”


    男孩有些不服气,嘴里嘟嘟囔囔地喊妈妈我没有,女人照着他的脑袋扇了一巴掌,训话间隙回头看了下温珣的方向,眼神混杂着警惕、怜悯和厌恶。


    “出生就没了妈,赌鬼的孩子,他大人都那个德行带着脏病,谁知道教出来的小孩……你以后不准来这边听到没!”


    “瞧这玩的浑身脏兮兮的样,都是土,赶紧拍拍,到饭点儿了也不知道回家吃饭,小泥猴似的。”


    那个妈妈带着她的孩子走远了,温珣看得出来虽然她扇了孩子一巴掌,但那一巴掌明显是收着力的,孩子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很快就又直回来,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出神地想着,忽地感觉到有什么溢出来了,——盆里的水!


    小温珣惊了下,赶紧从窗边台阶往下跳,跳的太急一下摔倒,顾不上脚踝处传来的钻心刺痛,他赶紧爬起来关上了水。


    但那一幕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里印象,他脚踝好像扭了蹲着疼,就把盆往门边拉了拉,自己坐在门槛上,一边洗一边情不自禁地幻想,


    我妈妈,嗯,妈妈……


    她也会像那个妈妈对那个小孩一样对我吗,虽然看着凶,其实是爱的,啊,小温珣愣了下。


    不对,妈妈因为我死了,如果真的有意识,大概也是恨我的。


    小温珣被这个想法打了个冷颤,完全不敢再想下去,放空心思埋头继续吭哧吭哧专注洗衣服了。


    投过这一遍后起身再去换最后一过水,大抵是盆太重脚踝太痛了,站起来的瞬间,又跌了下去。


    仪器滴滴发出警报,“不好,孩子还是横着一直出不来,怎么有大出血的征兆了?”


    “呼吸机呢?快接上!赶紧转胎位!”


    “圆圆,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求求你睁眼看看我,圆圆,求求你”


    意识仿佛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要坠到什么时候,就像每一次摔倒后一样,一个人昏过去又醒过来。


    这就是结束了吗……


    他记忆模模糊糊,一切都虚化远去,有风温柔地缠绕指尖拂过发丝,像是从未得到过的母亲安抚轻哄的手一般。


    光影变化,有人在呼唤他。


    是谁?


    温珣疲惫地睁眼,照片上年轻的温光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妈妈…


    压抑经年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温光妍温柔地替他拭去,身影再次要随风虚化。


    别走!!


    “对不起,让你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但是我们小珣该有自己新的生活了,对么?”


    新的生活,怎么算是新生活?他还能有怎样的新生活?


    温光妍面容越来越虚化了,风将身影一寸寸吹得流沙般散去,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妈妈爱你。”


    啊!——


    温珣猛地从昏迷中惊醒,大口惊喘。


    “醒了,醒了!”


    “孩子胎位转过来了,没事的!用力!用力啊!”


    温珣手紧紧抓着床单,靳越凛不断轻擦着他的额角,给他喂水:“圆圆,圆圆,宝贝,宝宝……”


    “马上就好了,孩子马上就出来了,心肝,求求你我们最后坚持一下好不好?”


    这样一直以来的英俊的、无坚不摧的面容,有一天竟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伸手,想要抚摸他的面庞,靳越凛接住他的手,低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我在,圆圆,我一直在这里。”


    这是我的新的生活么。


    他的出生不是原罪,母亲是舍不得他的。


    那样孤单、漫长,以为永远望不到头的十九年。


    竟然也会有终结的一天。


    靳越凛亲吻他的掌心、手指,咸湿的泪落在他的掌心:“我在这里,宝宝,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像是从中再次升起了希望与勇气,温珣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再次用力起来。


    他们都要好好的度过这一关。


    他不想再让他的孩子再重复这样的童年少年时期了。


    隐忍与痛呼不受控制地口中泄出,但却不再像是之前那样因为胎位不正做的无用功。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推,温珣握在靳越凛手上的手背绷起青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快出来吧!靳越凛心里忍不住痛骂又乞求那个小兔崽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医生惊喜道:“生了!生了!孩子出来了!”


    靳越凛双膝跪失力结实跪在了温珣床边,温珣半昏迷了过去。


    温珣体力消耗太多,几个护士一起为他做了处理,重新推到了普通病房。


    靳越凛寸步不离地守着,方泊衍早在接到温珣要生了的消息第一瞬间就赶了过来,只是陪产的家属只能有一个,他只能一直站在产房外心情焦灼。


    如今大人孩子都平安真是松了口气,新生婴儿都要去做检查,必须得有大人看着,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即便不舍得离开温珣,但他知道这时候温珣更需要丈夫的陪伴,没怎么犹豫地就跟着护士一起做检查去了。


    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抱给靳越凛看过,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又匆匆照顾着温珣了,只知道是个女儿,刚出生的小孩都猴儿似的皱巴巴,丑。


    温珣真的累到了极限,但或许是心里还惦记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不过睡了没半天,就又醒了过来。


    靳越凛一直守在他身边,醒了立马就感受到了,将水杯插好吸管,喂到他的唇边:“圆圆,喝口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珣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摇头推开了:“宝宝…”


    靳越凛又忙去给他找孩子,刚做好出生的标记和检查,方泊衍跟着重新进来,护士将孩子抱到他的枕边。


    新生儿长开了些,皮肤不再紫红,显出了嫩藕一般的白来,原本还哭闹着,被放到温珣身边后,似是也察觉到了这就是给她生命的那个人,哭声也止了。


    温珣要手臂支起点身子来看她,靳越凛忙上前帮他扶着。


    他被汗湿的黑发贴在脸颊,衬得肤色愈发浸透了水般惊心动魄的白,眉眼间还带着生产后的痛楚与疲色。


    却是又俯身贴了贴怀中婴儿柔软的面颊,满心喜悦。


    我的孩子。


    第48章 产后


    温珣毕竟刚生产完,身体还非常虚弱,强撑着醒来,也只是实在惦记着孩子状况,看到孩子健康,就又支撑不住,昏睡在了床上。


    孩子已经不哭了,温珣看过后,育儿嫂就又把她抱到隔壁房间哄着去了。


    靳越凛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只中间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怕吵到温珣,出去了下。


    医生拿着检测数据报告让他一边看一边给他解释,最后叹了口气道:“这次真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不小心就会落下一生的病根,后面真是有的养了,难啊。”


    靳越凛仍在看着数据报告:“再难养,我也要养好他。”


    他那脸色实在太凝重,医生又忍不住宽慰他:“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他毕竟还年轻,恢复得也快。”


    靳越凛摇头,丝毫没有显出被宽慰到的意思。


    温珣这样的身子骨,本就比常人病弱,又遭了这样的罪,不知道亏了多少,怎么能不担心呢?


    医生看出他心里不同意了,但是也都没有明说,接着跟他说孩子的情况。


    “虽然按一般认定来说,孩子算是早产儿,但是刚刚几项检查做下来,结果都很健康,也没有什么遗传病或者先天畸形,接下来正常照顾就可以了。”


    靳越凛点了点头:“麻烦了。”


    医生忙摆手,说靳总客气了客气了。


    温珣是半上午被送到医院的,生完孩子到现在,天已经全黑了。


    住的是单人病房,温珣这一觉应该得睡到明天才醒,方泊衍也先回去了。


    靳越凛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一手握着温珣的手,十指交扣着,面颊轻轻蹭他的手背,亲吻他的指尖。


    病房内没有开灯,只是窗帘没有拉,路灯光影被窗户柔化,再映到房内时,光晕模糊温柔。


    产后不能立马洗头洗澡,他只是拿毛巾,给温珣擦了擦脸颊,又简单擦了擦身上,肚子已经平下去很多了,单薄纤瘦得可怜,难以想象曾经因孕育孩子,而涨圆到那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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