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是一团任人揉捏的软泥,面对各路不同的人,他态度语气各不相同,裴汇朗到现在也看不清他的底色究竟如何。
“不必多说,我为了自己而已,血月之期已定。”灵婆说。
“什么意思,血月的时间是灵婆定的?”裴汇朗难以置信地问道。
“谁?”灵婆警觉道。
上面写着“顺风耳”的小符咒纸面突然剧烈震颤,那暗红的符文燃烧起来,它就这么在空中化为了灰烬,寒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刺鼻的焦糊味。
褚兆脸色微变,收了手里的灵力,低声道:“她察觉到了。”
“对不起,我还以为这个顺风耳是单向的,对面听不到我们这边在讲什么。”裴汇朗满脸愧疚,声音都低了几分,“是我大意了。”
褚兆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自责:“按理对面应该是听不到的,灵婆能察觉到,说明她确实不简单,没关系,再找其他机会吧。而且……我们刚刚不是也很有收获吗?”
确实,虽然他们刚才听到的内容不多,但实在令人震惊。
裴汇朗略作思考,道:“听灵婆的意思,血月的时间是她控制的,而非顺应天象,也就是说……他们之前说的都是假的,血月根本不是什么天灾,就是人为的献祭。”
“没错。”褚兆点头,表示赞同:“献祭新娘的生命,让新郎获得财富,这只是一场交易。而灵婆,就是这场交易背后的操盘手。”
“可我就是没想明白,灵婆搞出这么多事情,她到底图什么呢?”裴汇朗细数着他们所掌握的信息:“你看,新婚的丈夫得到财产,村民支持献祭是为了获得太平,但灵婆是为了什么呢?她想从一场场献祭中得到什么呢?”
褚兆摇头:“现在不好说,但我觉得她一定是无利不起早,不可能什么都不要,别着急。”
裴汇朗点头答应。然而答应不着急,他心里却像猫抓一样难受。
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地面:“也不知道淼淼焱焱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忍不住乱动的手指突然停了:“我靠,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老太婆刚才是不是说今晚要圆房?”
第156章 圆房
王子骞从没觉得画符是一件这么折磨人的事。
他承认,以往他经常和褚兆合作画符,是占了褚兆不少便宜,遇到困难的关窍他总习惯于依赖褚兆的灵力支撑。
但这次几张傀儡符简直要将他熬干了。
他感觉到人的灵魂从内而外的枯竭……
“不行了,沈老师,我一滴都没有了……”王子瘫倒在地,几乎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沈老师和他情况差不多,但他到底年纪大些,因而比王子更能忍几分,强撑着身体画完最后一笔,朱砂在他手下微微颤抖,在纸面上落下个稍微歪斜的竖。
他长出一口气,道:“说到底还是我们灵力不如褚兆,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是是是,谁能比得上他,假设我们每个灵师都是一颗手榴弹,褚兆基本就是一枚原子弹,他体内的灵力何止取之不尽那么简单。”王子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说道。
“还说呢,本来就是褚兆自己担心老裴,两个人非要黏在一起,不然这什么符咒对他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王子说这话听起来有点酸,他自己也知道,因此最后认命地道:“等这次出去我一定刻苦。”
沈老师闻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多说,把两张画好的傀儡符小心翼翼地挂在焱焱和淼淼这对姐妹的脖颈上。
符纸轻颤,似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顺着她俩的身体蔓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淼淼和焱焱在其他人眼里已经完美地变成了褚兆和裴汇朗的模样。
沈老师终于往旁边的矮桌上一歪,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换了样貌,这样总可以出门了……”
“你们……”王子指了指两姐妹,但困意袭来,他已经无力多说:“不要走动……”
话音未落,他的眼皮便沉重地合上,呼吸瞬间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老师好似已经在刚刚用几秒钟的时间睡了一觉,突然惊醒,接着王子的话说道:“等我们醒了再一起行动……”
话音刚落,不等边淼淼和边焱焱回答,这两个人已经再次陷入沉睡。
淼淼和焱焱两姐妹分别坐在一张离火炕很近的矮凳上,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神里皆有对对方新样子的新奇。
她们俩又转向睡着的两个人,目光顺着窗户看出去,外面已经是黑夜,月亮在空中悬着,清冷的光辉洒在窗棂上,给屋内沉睡的两人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
两姐妹动作出奇的一致,连抬头的角度都几近相同,两人的瞳仁里面似乎也跟着月色泛起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窗外似乎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短促,让人分辨不出男女,转瞬便被夜风吞没,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房间里,没人听到。
* * *
“他压着我了!”裴汇朗叫道:“你快点把他给我移开!”
刚才淼淼和焱焱听到的那声惨叫,就是从裴汇朗这里传出来的。
他如今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压住,那男人不知道为什么,重得出奇,裴汇朗一个大男人,竟然也一时间没有办法挣脱开来,正急得大叫。
褚兆忍不住笑,但他的笑声让裴汇朗更生气:“你什么癖好,喜欢看自己媳妇儿挨欺负吗?再笑把你嘴缝上!”
褚兆强忍着笑意,伸手轻轻将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搬开,放在一边。
那东西一挨着就发出莎啦啦的响声,实在是让人心烦。
“灵婆不会就让我和这玩意儿圆房吧?”裴汇朗抬脚边踩在那东西的头上,脚下一使巧劲儿,就将那颗头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张脸便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的位置爬出许多黑虫来。
“这玩意儿看着就晦气。”裴汇朗收了脚,嫌恶地将鞋底在地上来回擦了好几遍。
纸人,且是一个扎得非常逼真的纸人,穿着大红婚服,脸上涂着两团极不协调的胭脂,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那两团胭脂下面,涂着一张血红的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纸牙。
“真有人和这玩意儿做夫妻吗?不会晚上睡不着觉?”裴汇朗嘟囔着。
褚兆则丝毫不害怕纸人,也不嫌弃它身体里面爬出的虫子似的,他反而饶有兴致地凑近,指尖轻轻拨弄着纸人僵硬的关节:“做工真的不错,体内还有一股灵力残留,如果不是遇到我们,恐怕不会被轻易识破。”
他的手指捏起一只小虫,裴汇朗嫌他恶心,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躲:“我就说你的癖好不正常吧……”
褚兆无奈地摇摇头,手指轻轻用力:“不是真的虫子,是符。”
小虫在他指尖化作一点纸灰,裴汇朗瞪大了眼,凑过去看那撮灰烬:“符?”
他忍着嫌弃也和褚兆一样,碾起一只虫子。
小虫的触感非常奇妙,既非软腻血肉,亦无甲壳坚硬,确实如同小纸团的触感一般,轻飘飘的,一捻就碎成了齑粉。
灯光昏暗,裴汇朗根本看不清楚这米粒大小的黑色小虫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或者画了什么,他只觉得惊奇,竟然有人能有这么厉害的手艺,竟能把符箓刻画在这么小的东西上面。
可褚兆却很快看出了里面的门道:“血咒……这是血咒……诡梦里面竟然也出现血咒……我知道灵婆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裴汇朗心头一跳,那股莫名的寒意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你说的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灵婆想要通过血月献祭交换的东西,是比金银财帛更重要的东西……是人命。”
裴汇朗不知道“人命”这个名次放在这里是否合适,因为在诡梦里面,就连他们自己,都已经不算生者,只是灵体而已。
可身为灵体的灵婆,竟然想通过吸纳其他灵体来补充自身……这感觉比现世中的谋杀案还要让裴汇朗不寒而栗。
“感觉像是人工智能有了自己的情感,竟然开始吞噬同类数据……”裴汇朗喃喃道。
褚兆的表情也很凝重,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点纸灰飘落在地,随后不知催动了什么符咒,纸人身上燃烧起蓝色的火焰来,那些小黑虫在幽蓝的火舌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瞬间化为乌有。
而纸人却丝毫没有任何受损的迹象,仍然咧着血盘大口,尖牙正对着裴汇朗。
裴汇朗看着褚兆,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就是在问:“你留着它干什么,为什么不一起烧了?”
褚兆很快看懂了他的表情,给出了回答:“纸人还有用,可以掩人耳目。”
他微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嘴角的弧度也十分骇人,浑身散发出一股十足的鬼气:“不就是玩儿符篆吗?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谁才是符篆的祖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