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是想说谢谢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阴阳怪气的讽刺。


    可眼下这个情形,道歉和道谢都不合适,裴汇朗只好提起面前的陈桂枝:“我现在不听你说这些,我带你回局里,有什么事情你慢慢……”


    “是我杀的!”陈桂枝突然说。


    裴汇朗问:“你说什么?”


    “我说李美华是我杀的!”她的眼神扫过来,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有些得意:“我杀了人,怎么了吗?”


    裴汇朗冷笑:“你杀了人,还有脸问怎么了?你犯罪了,要坐牢,要是放在过去,不是被凌迟处死,就是被五马分尸!”


    “哈哈哈哈,我没有罪,有罪的不可能是我,要是你去伺候那个老太婆,你也会疯的!”陈桂枝双眼睁得浑圆,眼球在眼眶里面不受控制地抖动。


    她的十根手指抓着自己的双颊,在脸上抓出几条脏兮兮的泥印子。


    天色阴沉,她那几道泥手印里面似有血痕。


    她又又在裴汇朗身上乱抓,两个人很快就变得一样脏了。


    裴汇朗将她双手反制在身后,防止她继续乱抓。


    “不论怎样,杀人就是犯法,就是要受到惩罚!”裴汇朗更用力地压住她,似乎也是在压住自己心里的怒火。


    “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可你没有被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骂过!也没人一到晚上就用手电筒照你的脸,让你一分钟也睡不着!更没人无时无刻不喊你‘妈’,让你为她解决生理问题,收拾满裤子满床的屎尿!”


    “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圣人,我们这些人的命多贱!我们该死!”陈桂枝发疯似的挣动着。


    但奈何她一介女流,就算处在很极端的情绪之下,也并没有裴汇朗这个成年男性力量强大。


    陈桂枝还是被裴汇朗推着往车子那边慢慢挪动着。


    “所以食不言寝不语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汇朗逼问道。


    听到“食不言寝不语”这几个字,陈桂枝先是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发出爆笑。


    笑声在同雨声合在一起,像一曲诡异的歌谣。


    “我他妈问你话呢!到底怎么回事!”裴汇朗问道。


    他双眼赤红,掐住陈桂枝的后颈,她立马发出尖叫。


    裴汇朗笑出声来,他不顾褚兆的存在,单纯以折磨人为乐,享受着他人恐惧和疼痛带来的快感。


    可这快感还没到一秒,褚兆就把陈桂枝接手了:“哥,慢慢问,别着急。”


    裴汇朗面色铁青,可他知道,现在夜色太深,没人能看到他的脸色很差。


    “食不言寝不语不就是正常人的规矩吗?”陈桂枝一边发出尖刻的笑声,一边说:“既然是每个人都应该遵守的规定,那个老太婆应该遵守!”


    “哈哈哈哈哈,只要她说话,那就别想吃饭!只要她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搞什么幺蛾子,那大家都不要睡好啦!


    “不吃饭,不睡觉,我看她能坚持多久,哈哈哈哈哈!我就是不给她吃饭,怎样啊?”


    她近似于疯狂地笑着,笑得人毛骨悚然。


    至此,裴汇朗终于理解了“食不言寝不语”的深意。


    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来自一个人的恶意,像是无尽的诅咒,拖着李美华掉入一个无底深渊。


    【作者有话说】


    z最近家里有点事,有老人去世了,这章我还没来得及修,等把事情办完我再好好修一下......


    第42章 停职


    裴汇朗一直将陈桂枝的手束在背后,他往后腰上一摸,冷汗差点下来了——


    他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连手铐都忘了带。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股黑烟从李桂枝的身上升腾起来,她开始抽搐。


    她的状态有点像癫痫发作,又比发病要古怪。


    自那黑烟从她身体里跑出去以后,她整个人像是丢了魂,眼神涣散,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你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雨声太大,裴汇朗又在她身后,根本听不清她说的话。


    “哈哈,老师,我真的做到了!您交给我的事情,我真的做到了!”


    这句的声音尤其大,裴汇朗和褚兆都听得十分真切。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谁也没理解她口中的“老师”指的是谁。


    陈桂枝仰头看天,眼睛突然睁大了,带着一种被理解的感动:“她一点都不无辜,是的,我是对的,谢谢您对我的认可!”


    “她是看见谁了吗?”裴汇朗警觉地问。


    褚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陈桂枝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呐喊:“我会守口如瓶,我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说!”


    她一张嘴一开一合,牙齿精准地咬向舌头!


    褚兆的反应比裴汇朗还快,他把手头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东西,直接用手上去挡住陈桂枝的牙关。


    她像是狠了心要把舌头咬下来,咬合力度极大,痛得褚兆闷哼一声。


    裴汇朗攥着陈桂枝的双手,还要用力压制她浑身的挣动,竟然一只手也腾不出来。


    警笛声划破雨幕,警灯熟悉的红蓝配色照射过来,映照出细密的雨滴,裴汇朗总算松了一口气。


    刘奕杉冒雨冲过来,他迅速厘清了头绪,右手在陈桂枝两颊用力一捏,她的下巴脱臼了。


    陈桂枝终于把褚兆的手吐了出来,唾液混着血液,恶心异常。


    褚兆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她没咬到自己,应该不是她的血。”


    警车里又陆续下来两个刑警,将陈桂枝铐住,带进了警车。


    她仍是一会儿疯癫,一会儿嬉笑,一会儿有突然严肃起来,对着她头上那众人都看不到的“老师”,不停地诉说着什么。


    刘奕杉神情严肃地盯着裴汇朗,裴汇朗却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不敢和刘奕杉对视。


    “裴汇朗,看着我!”刘奕杉命令道。


    裴汇朗自知理亏,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两人在雨中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却丝毫不影响刘奕杉对他的训斥。


    “单独行动,不听指挥!程序正义你不懂吗?干了快十年警察了,最基本的东西都忘了?脑子给狗吃了?”


    裴汇朗少见地没有出口反驳。


    刘奕杉用手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小:“你|他|妈的出门连铐都不带,你想干嘛?就你聪明,是吗?就你能破案,就你能找到嫌疑人,就你是名侦探<a href=Tags_Nan/ke-nan-toml target=_blank >柯南</a>!”


    “我!”裴汇朗想要争辩,但无力感涌上来,于是干脆不说了。


    他无法想象那个被咒语一样的“食不言寝不语”困住的李美华老人,在很多个日日夜夜里面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从诡梦里面清醒,就顾不得其他,只想把那个“女管家”揪出来。


    可是这些刘奕杉不会懂,他没有见过被困在时间里的李美华一会儿变成人事不懂的女孩,一会儿又变成历经沧桑的老太婆的心情,也没有体会过那种仅仅被赐予极度狭小的生存空间的憋闷。


    裴汇朗更没法跟他解释诡梦里的事。


    刘奕杉冷笑道:“你还有脸‘我’。你既没有逮捕令,也不带执法记录仪。空口白牙就能断案?裴汇朗,你等着吧,少不了你的记过处分。”


    褚兆默默插嘴道:“刘队,那个,我可以作证的,裴哥全程没有伤害李桂枝。”


    裴汇朗有人撑腰,一下子支棱起来,迎上了刘奕杉的眼神:“不就是记过吗?记吧,你有本事把我开除。”


    刘奕杉对裴汇朗冷笑一声:“再这么下去,你离被开除也不远了。”


    他转向褚兆,声音都柔和了不少:“你的手需要抓紧去医院处理一下,过两天局里可能要对你进行问询,请保持电话畅通。”


    褚兆点头:“好的刘队。”


    刘奕杉从两人身边走过,和裴汇朗说:“裴汇朗,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什么时候能上班了,我什么时候让办公室给你打电话。”


    警车又开走了,远去的警笛声像是一个绝情的男人,在雨夜抛弃了风雨同舟的糟糠之妻。


    裴汇朗茫然地站在大雨里,自言自语:“我被停职了?”


    褚兆左手攥右手,右手抬不起来:“哥,没这么严重,就当休息几天,放松放松。”


    “我……”裴汇朗低头,这才看到褚兆的右手血流如注:“我先送你去医院。”


    ***


    “再迟点,你虎口这里就要被咬穿了!”女大夫也不知道是不是值夜班心情不好,对着裴汇朗和褚兆两个人都没好气儿。


    那大夫给他缝合的时候都没打麻药,褚兆疼得龇牙咧嘴,他一哆嗦:“没,没这么严重吧……”


    大夫瞪了他一眼:“你是大夫我是大夫?还好骨头和筋没事。不然你右手就废了。”


    裴汇朗在一边看着,也知道很严重。


    他这次大意了,做事太冲动,没想到李桂枝能爆发出那么惊人的力道去咬舌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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