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各怀心事,合衣而寝。
裴汇朗感觉身上格外沉重,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一样,骨头连着肉都在疼。
可实际上,疼的并不是他,而是褚兆。
他简直脚疼得睡不着。
跳舞的时候裴汇朗下脚太重了,褚兆怀疑自己骨折了。
笑面虎,爱财,好记仇,睚眦必报。
褚兆深知裴汇朗的缺点。
可他的缺点和他左右的优点一样明显。
他那副阳光帅气的皮囊简直能够弥补他性格上所有的不足。
或许是真的,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渴望什么。
褚兆从小就向往一副好皮囊。
所以他才想要接近裴汇朗。
他深知裴汇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可他却愿意相信裴汇朗在给外婆守灵时面无表情流下的硕大泪珠。
褚兆相信,在裴汇朗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其实也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早已进入睡梦中的裴汇朗不知道自己经历了这么一段堪称美好的腹诽,在酸痛的梦里翻了个身。
随后,他就被凄厉的哭声吵醒了。
和昨天晚上一样,都是那种悲天动地的哭声与叫喊,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喊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大雪,根本看不清楚大门那里的情况。
裴汇朗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眼睛突然瞪得很大,“腾”地一下从床上翻起来,“噔噔噔”地光脚走向窗户,也不嫌冷。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银质烛台,左手立即就要打开窗户。
可他的左右手被褚兆扳在身后,他没有机会开窗,也没有机会把烛台丢出去。
他本来以为烛台会掉在地上,可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裴汇朗只看到褚兆轻轻把烛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一句惊天动地的谩骂也由此被裴汇朗压在喉咙里,他只得在心里骂道:“哭你爹!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褚兆只是轻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
整个庄园只有这哭声,任何其他声音都没有,天上还下着纸钱一样的雪花。
哭声仍然是戛然而止。
裴汇朗望向褚兆,就像一下子望进了很深的潭水里。
他眼睛其实也挺漂亮的。裴汇朗心想。
随后,在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之后,裴汇朗认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太冲动了。
起床气不应该带到诡梦中来,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起床气也会引来杀身之祸。
两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哪个隔壁又开始传来不规则活塞运动的声音。
在这个背景是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漫画故事里,裴汇朗感受到一种来自蒸汽时代的机械式浪漫。
他轻声说:“这房子隔音太差了。”
褚兆似乎也不拦着他讲话了,他的耳垂又红成了两颗樱桃。
他的目光明显在躲闪,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两个人刚才都没睡踏实,裴汇朗突然听到一声悠长的“咕噜”——
褚兆的耳垂在这声“咕噜”和裴汇朗的注视下更红了。
裴汇朗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醒。
他们晚上没吃饭,两个人都饿了。
“我也饿了,早上吃过两个小面包之后就再也没吃东西了,连水也没喝过,我们去找点吃的。”裴汇朗说。
褚兆拉住他:“最好不要。”
“那我们就会被饿死了。我怕明天餐桌上还是那些玩意儿。”裴汇朗说:“实在不行,我自己去。”
“那更是不行。”褚兆断然道:“还不如我们两个一起,万一要是有什么事情还能相互照应。”
裴汇朗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女人的娇喘声音不仅在卧室,走廊里也能听到,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听见男人的喘息声。
只是那声音被兴奋扭曲过的,听不出是谁。
裴汇朗觉得自己的视力似乎变好了。
他在黑暗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景物,褚兆相对来说就谨慎很多,在走廊里磨磨蹭蹭地挪动着脚步。
没一会儿,褚兆就被裴汇朗落在后面了。
裴汇朗下了楼梯,心里一面骂褚兆笨,一面故意不想和他一块走,他回头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了。
悠长的楼梯在他面前旋转、扭曲,奇怪的声音从楼梯尽头的二楼传过来,男人女人欢愉的声音像极了催命符,突然静默下来,又迅速放大。
妈的,裴汇朗在心里暗骂。
光顾着给褚兆使坏,忘了这个世界谁是老手。
他开始在心里辱骂自己的愚蠢。
他无路可退,面前的大厅却也开始变化了。
裴汇朗好像在被拉入一个新的空间。
那种割裂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嘻嘻。”他肩头突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小女孩的嬉笑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立马联想出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楼梯的尽头看着他笑的场景。
裴汇朗明知道那是假的,可就是忍不住继续联想。
他根本不敢回头,怕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而那声音有魔力,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耳朵,如果他不一点一点地扭动脖子,他的耳朵下一秒就会被扯断。
在脖子要拧到人类极限的时候,裴汇朗看到了那一张脸——一张蜡黄色的人脸。
人脸一百八十度旋转,嘴在上面,眼睛在下面下,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没有鼻子,没有眼球,眼眶里面是两个漆黑的空洞。
虽然它没有眼球,可裴汇朗就是感觉那东西在死死盯着自己。
它没有手脚,四肢像极了某种节肢动物——像是巨型的蜘蛛——它的每一只带着尖爪的触角都似乎扒在裴汇朗的后背上,让他整个人无法动弹。
这种被鬼压床的感觉他太清楚不过了。
当时被无脸鬼缠上的时候,他也有类似的感觉。
草,要死了!
裴汇朗差点叫出来。
不过,虽然他生理上很想咆哮,可理智里面的一点东西却在一直提醒他:不能出声。
第36章 我热,不可以吗
“嘻嘻。”那东西还在笑着。
它在裴汇朗肩膀爬来爬去,从他左肩站到右肩上,眼睛的两个黑洞却还是一直盯着裴汇朗。
这个死褚兆,教也不教点有用的,倒是教教他在这个时候怎么保命啊!
裴汇朗恢复了一些自主权,身体不再僵硬,好像能动了。
但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一点点地挪动着右脚,好找个机会将人脸蛛从他身上甩下去。
不过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就看到一团橘黄色的光从旋转的楼梯上走下来了。
是和他们一起坐马车来到山茶花庄园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晨衣,手里拿着蜡烛,肩上落着那只白鸟,优雅地走下楼来。
她见到裴汇朗也是一惊,不知道她是被裴汇朗肩上站着的东西吓到了,还是单纯地惊讶裴汇朗的出现。
随后她把白鸟从肩上取下来,将它往空中一丢,鸟儿飞向裴汇朗的眼睛,下一秒落在他肩上,往他背后轻轻一啄。
瞬间,那种被冻住的感觉消失了。
裴汇朗本想道谢,可女孩一抬手,制止住了他的话音。
她动作老练极了,有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反而先说话了:“你、你们都不该来这儿,快走吧。”
裴汇朗还想再说什么,她消失了。
就这么和那团救命的温馨烛光一起融化在夜色里。
裴汇朗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而后有人拍他的肩膀。
褚兆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的表情出现在黑夜里。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裴哥,你怎么了?后背怎么都湿了?”
裴汇朗没好气儿地拍掉他的手,说:“我热,不行吗?”
还好裴汇朗能看清楚,他们很顺利地摸到了厨房。
木门开启又关闭,发出吱呀声。
裴汇朗觉得这声音在如此寂静的雪夜十分刺耳。
保险起见,裴汇朗把厨房门插上了。
“我们刚刚也说话了,好像没事。”裴汇朗突然恢复了正常音量。
刚刚那一番死里求生的经历让他萌生了一种破罐破摔的ciji感。
褚兆拧眉道:“嗯,可能‘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还有更细的规定……比如,在一些场合、一些时间段,说话是没事的。昨天晚上我们在房间里也聊了一会,管家也没来找我们。”
厨房的景象也不比那惊悚晚宴好上多少。
天花板上吊着一些还在滴血的肉,是一些动物肢体被从一侧划开,然后将一角固定在天花板上,将血空干。
无需多说,裴汇朗一眼就认出里面的一条人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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