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汇朗微笑着诉说这一切。


    其实裴汇朗也无视办公室禁烟规定,也经常在“禁止吸烟”标语底下抽烟。


    可他心情不好,就是双标。


    他嘴唇一勾,脸颊上出现一个酒窝,让他本不达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


    裴汇朗太清楚长相带来的迷惑性。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变得真正讨厌,只要他笑着,没人知道他嘴里说出的话是真是假。


    什么话经他的嘴一说,毁灭性定会减小,因为他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果然,刘奕杉被他骂笑了。


    身材壮硕的刑警队长一把搂过裴汇朗的肩膀,哈哈大笑:“你知道吗,我就喜欢听你骂我,小嘴叭叭的跟淬了毒似的。”


    “滚,shab抖(w倒着写)受谑(没有言字旁)狂。”裴汇朗表情没变:“别在这跟我闲聊了,我身上有味道。”


    尸臭,血,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象征着死亡的气味已经浸透裴汇朗的躯体,像他的人生一样,散发着难以言说的恶臭。


    能够维系他生存的只有……


    刘奕杉穿着警服,蓝色的半袖,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丑,在很多同事眼中也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仅仅是一件普通的夏服而已。


    但在裴汇朗这儿,这件带着臂章的蓝色衣服是救命稻草,黑暗里唯一的蛛丝,他为自己寻找到的唯一能克制邪念的定海神针。


    “还有一件更可疑的事情,尸检报告还没出来,但我觉得应该先告诉你。”裴汇朗说。


    刘奕杉见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也跟着端正了态度,手自然而然地放开了裴汇朗:“你说。”


    “老人的胃部像纸一样薄。”裴汇朗的声音穿透他手上的口罩,他把它当做一个拟态的胃:“不排除她本身就是胃部比较薄的那一类,不过她胃里没有任何东西,生前,她一定ren受了长时间的饥饿。”


    “具体的你看尸检报告吧,我累了,先眯一会。”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对刘奕杉挥了挥手。


    裴汇朗在休息室里睡着了,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双腿有些痉挛。


    他ren不住去想那个做饭很好吃的阿婆,想她的死因,想她薄如蝉翼的胃部,想她头顶伤口似有若无的生活反应,想她离奇的失血量。


    如此想着,裴汇朗睡着了,他似乎听见有人在梦里叫他,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像是褚兆,又像是刘奕杉。


    像是在很远的身后,那人的声音不清不楚地叫着:“裴汇朗……”


    裴汇朗想起不知从哪里读来的传言,说是梦里有人叫你,或是走夜路的时候在身后叫你,都不要答应。


    那是在叫魂,如果答应,就会被鬼差吧魂叫走了。


    随后,裴汇朗似乎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他甚至能闻到一种很奇异的花香。


    他眼前一阵白光闪过,有一段时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等眼睛适应了环境里的强光,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偌大的庭院当中。


    他身边站着褚兆。


    第30章 山茶花庄园


    “我们在诡梦里了?”裴汇朗问。


    他不甚明显地打量了一下褚兆的样子。


    这次的褚兆穿着一身卡其色的格子西装,下身是一条短裤,他双腿的形状在裤管里面透出来。


    肌肉线条是很优美的。


    裴汇朗对人体很有研究,他觉得能够长成这样,多半是一种天赋。


    和他的丑脸一样,都是天赋。


    这一身有点像十八、十九世纪欧洲人的打扮,褚兆头上还戴着一顶猎鹿帽。


    至于褚兆本人,其实更接近上次诡梦中见到的他,是清爽的模样,和现实生活中很不一样。


    褚兆面对他探究打量的眼神,微微点点头,似乎有些羞赧。


    两人并肩站在这里,裴汇朗开始观察这个世界。


    他们身后是一片密林,眼前是林荫路。


    路的两侧种着高耸入云的法国梧桐,看起来比现世的法桐还要高许多。


    两侧的树冠往中间靠拢,像是由千千万万的法桐构成了一道巨大的拱形连廊,连廊之外也是树林,风一吹,树叶之间相互拍打的声音像极了雨声。


    而连廊底下的路,前后都没有尽头。


    裴汇朗又闻到了那种奇异的花香。


    他先是听到有鸟在叫,于是往天上看去,一只白色的小鸟飞过连廊,飞进它们更深处的树林中去了。


    “我们走吧。”褚兆说道。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用多加阐述。


    他们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只能向前走了。


    如果说上次小狗的梦境是惊悚,那么这次梦里的风景可谓相当宜人。


    最近市局案子一个接着一个,裴汇朗有好长时间没去外面走走了,今天倒是在鬼的梦里享受了一把天然氧吧,他伸了个懒腰,尸检带来的疲累几乎一扫而空。


    褚兆盯着他,表情有点严肃:“裴哥,虽然适应诡梦是好事,可在这里面还是不要太放松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风从背后吹来,似乎是从林子里吹过来的凉风,带来一声悠长的,女人的叹息。


    裴汇朗手心登时凉了:“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听到了,女人的叹息声。”褚兆说。


    “那你还这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裴汇朗道。


    褚兆笑笑:“我习惯了。”


    他们一直往前走着,可眼前的路就像进度条一样,他们对它的伤害不足百分之0.1。


    裴汇朗问:“你还对什么习惯了?”


    “什么习惯?你们是要去山茶花庄园参加宴会吗?”一道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


    可这次裴汇朗倒是没有被吓到,可能也是经历多了,习惯了吧。


    他对这种习惯感到悲哀。


    不过他一回头,就发现料想的那种血肉模糊脑浆乱飞的情景并没有出现在身后。


    说话的是一位阿婆,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用粗布盖着,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


    “是啊,那我们应该怎么走?您知道路吗?”褚兆礼貌地问道。


    裴汇朗甚至觉得,褚兆下一秒就要将头上那顶猎鹿帽摘下来,像老妇人致敬。


    不过褚兆没有,他只是浅浅笑着,与在现世不同,他现在的笑容可谓相当迷人。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褚兆,看起来很喜欢他:“那你们要跟我走了,山茶花庄园是我家。”


    她衣着不算华贵,没有裴汇朗想象中的欧洲贵族的繁复装扮。


    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一声清脆的啼叫,那只白鸟从森林里面飞了出来,落在妇人肩头。


    裴汇朗眯起眼睛,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面前的老人与他刚刚在现世尸检过的李美华长得一模一样。


    不过这种感觉仅仅维持了一瞬,他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是“捉迷藏”,那怎么会有人不做任何修饰和隐藏,直接把自己本来的样子放在诡梦中呢?


    那还算是“捉迷藏”吗?


    裴汇朗正陷入褚兆轻信别人的疑惑中,从他们刚刚走过的方向驶来一辆黑亮的马车。


    马车速度惊人,裴汇朗下意识地把褚兆往旁边拉。


    可它停下的时间和距离又相当精准,正正好好停在老妇人身边。


    裴汇朗定睛一看,驾车的人把他吓了一跳。


    那是两具没有头颅的身躯。


    他们穿着黑色燕尾服,端坐在马车上,本应该是头的位置冒出缕缕黑烟。


    “你们来接我了。”老妇人见了无头车夫,不见害怕,反倒是感受到了几分亲切。


    两个车夫听到她的话,几乎同时侧过一点身子,那侧身的角度与弯腰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拉车的几匹马儿发出轻轻的嘶鸣,开始慢慢在原地踱步。


    裴汇朗往马的方向一看——


    那三匹马也没有头颅。


    与车夫一样,本应有头的地方是滚滚黑烟。


    “太酷了。”裴汇朗微笑着赞叹道:“如果我开着这样的‘无博基尼’去单位,领导一定会批准我提前退休的。”


    他还在赞叹的时候,褚兆已经帮老妇人先上了车。


    褚兆往车上一迈,也登上了车厢,对下面的裴汇朗伸出手来:“哥,我们走了。”


    裴汇朗借力上车。


    关上车门,裴汇朗在玻璃车窗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穿着也是十九世纪欧洲装扮,不如褚兆穿得花哨,但是相当考究,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领结,丝绒的细腻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与褚兆不同的是,他本人的样貌没有发生变化,唯一变化的是他的右眼。


    裴汇朗的右眼变成了琥珀色,与他原本的深褐色瞳仁色差很大,他现在变成虹膜异色症患者了。


    他惊奇地抬了抬眉毛。


    “你们有收到邀请函吗?”这是一道年轻女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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