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汇朗不习惯用别人的浴室。


    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褚兆正手足无措地在门口张望。


    裴汇朗立马一挑眉毛,道:“你看什么?”


    这货不会是在偷窥他洗澡吧?


    裴汇朗狐疑地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卫生间的门是实木的,一块玻璃液没有,不存在半点可偷窥的余地。


    “没,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哥你好快啊。”褚兆越说声音越小。


    裴汇朗:“……”


    他死盯着褚兆,想从他窘迫的脸上看出他骂人的痕迹。


    可他盯了一会,只看出褚兆的脸越来越红了。


    褚兆用小皮筋把过长的刘海天灵盖上扎了一个揪,好像在从哪个揪上往外冒着成吨的傻气。


    裴汇朗咬牙道:“你不是骂我呢吧?”


    褚兆连忙摆手:“没有啊哥,我是说你时间利用率高,做什么都很……快……”


    再第二次说到“快”的时候,褚兆突然连耳朵也烧起来了。


    他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快地住了嘴,只剩下两只手在空中苍白地挥着。


    裴汇朗的音调依旧很冷:“那我还得谢谢你夸我,是吗?”


    褚兆不说话了,裴汇朗从他身边走过,在床边坐下,还不等他回头,很快就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裴汇朗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玻璃杯。


    手指触碰到杯体,他意识到里面装着温水,还是入口温吞的那种。


    一看便知,两杯水中有一杯是为裴汇朗准备的。


    他在洗过澡后总觉得口渴,温水似乎通过食道浸润了他的脏器,他没那么生气了。


    甚至还有些佩服褚兆的细心,上次他晕倒转醒,手边也是随时都有能入口的温水。


    裴汇朗坐在床上,看外面阴沉的天气,等着一个还很陌生的邻居。


    他越琢磨越感觉奇怪,他心里似乎有一种难以说明的情绪在作祟。


    很难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语去形容,但裴汇朗觉得现在在做的事情很荒唐——


    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家,莫名其妙地吃了晚饭,莫名其妙地还要和那个陌生人在一张床上睡觉……


    褚兆擦着头发从浴室走了出来,裴汇朗立马和他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过后,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褚兆率先破冰:“哥,真是不好意思了,要不是为了帮我,今晚也不会委屈你和我睡这里。”


    “自从认识以来,你好像经常不好意思。”裴汇朗笑道。


    在不太明亮的室内灯光之中,褚兆第一次笑得很顺裴汇朗的眼。


    他五官在橘黄色的光线下十分柔和,黑眼圈几乎看不到了,反而是英挺的鼻梁在面部打下阴影,让他的轮廓愈发立体起来。


    还有那唇形,不至于太过丰满,也没有显得很薄情,是裴汇朗喜欢的那种形状。


    他自己的嘴唇就太薄了点,经常被人误会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我发现你其实不丑啊。”裴汇朗往后一靠,说:“怎么一笑起来表情那么奇怪。”


    “我,我也不知道,从小就这样……小朋友都怕我,我都习惯了。”


    褚兆虽然尴尬,但也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于是他坐在床边,一点一点地躺下去。


    “啪”的一声,床头灯关了,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


    外面阴天,房间里面更像不见天日也一般。


    裴汇朗在睡觉之前都会玩儿一会手机,今天爬过来的时候忘带手机了。


    少了这个哄睡步骤,他总感觉少了什么,有些失眠。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有窗户隔着,听起来闷闷的。


    “他们,晚上的时候也不进来,就在外面客厅睡?他们需要睡觉吗?”裴汇朗问。


    他所说的“他们”自然就是指那些阿飘们,褚兆立马听懂了他的意思。


    褚兆解释道:“鬼不睡觉,睡着了容易被拖进诡梦里。但他们晚上的时候会安静一些,也相当于变相帮忙让我睡个好觉。你懂的,毕竟我经常不睡觉。”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灵师的?”裴汇朗突然问。


    褚兆也没什么困意,于是两人就一言一语地聊起来:“十几岁吧。”


    “和裴哥你的情况不同,我从小就能看见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也没有太多选择,幸好我还挺感兴趣的,不然这么多年下来,肯定要被折磨疯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鬼吗?”


    褚兆想了一下,答道:“小时候是怕的。后来也就习惯了。其实他们和活着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不在了。”


    “最近好像经常下雨。”裴汇朗又说。


    褚兆翻了个身,面朝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嗯,雨季来了。”


    “裴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个雨天。”他说道。


    “是,你说我烦来着。”裴汇朗轻笑一声:“我可还没忘呢。”


    褚兆被他一说,身体一僵:“哥,我都说了,当时那是和小喇叭说的,不是在说你。”


    不知道为什么,裴汇朗觉得他窘迫的样子相当有趣,所以总是有意无意地让他发窘。


    一想到自己的坏心眼,裴汇朗笑出声来。


    褚兆听他笑了,也ren不住和他笑作一团。


    后来笑声止住,裴汇朗突然说:“我想外婆了。”


    褚兆眼中,裴汇朗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面是悲伤的。


    悲伤他最经常见的一种情绪,他的客户总是很伤心,他就是做这一行的。


    可裴汇朗的悲伤让他有些心痛。


    他那张精美的微笑的面具下面,藏着很多褚兆尚不了解的东西,那些东西和他那张精致的脸一样,不停地吸引着褚兆,让他移不开眼。


    裴汇朗眼睛里的情绪凝固成一种流动的东西——他好像是哭了。


    褚兆伸手,想帮他擦一擦眼角的泪珠。


    “哥……”


    “哗啦——”


    褚兆的右手还没触碰到裴汇朗,玻璃破碎的声音破门而入。


    裴汇朗比褚兆还要警觉,他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什么声音?”


    他话音刚落,小喇叭就穿过门板,飘了房间:“褚兆,小狗又发飙了!”


    褚兆动作也不慢,他立马开门——阳台的玻璃拉门已经撞坏,玻璃碎了一地,婆婆和那个哄小孩的姐姐害怕地抱作一团。


    “我得去找一下小狗。”褚兆说道:“它现在怨气太重了,说不定会伤到人,就像无脸鬼伤到你那样。”


    褚兆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裴汇朗在一个陌生的家和几个陌生的鬼面面相觑。


    “快去追啊!”小喇叭喊道,他现在脸上没有化妆,倒显得格外娴静:“他连伞都没带!”


    裴汇朗根本不知道褚兆家的伞在什么地方,所以无从拿起。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听从了小喇叭的话,待回过神来,他已经和褚兆快步走在雨中了。


    褚兆见他跟了上来,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是裴汇朗曾经见过的。


    那罗盘的一根指针指向一个方向,褚兆看了一眼,说:“上车。”


    裴汇朗钻进了副驾驶。


    褚兆向着罗盘所指的方向开去,雨似乎大了起来。


    他们到的地方是东江市的中心公园。


    往常现在这个时间,公园里面有的不是野战的情侣,就是观看野战的变态。


    今夜大雨,这两类人都躲回家了,只剩下褚兆和裴汇朗。


    褚兆把车停好:“哥,帮我拿一下副驾驶的雨伞。”


    裴汇朗先拿了雨伞,却发现褚兆已经走进了雨里,就像雨伞只是为了裴汇朗准备,他根本不需要似的。


    褚兆走得很快,裴汇朗觉得他是故意想把自己甩开。


    裴汇朗替他打伞,一把小小的折叠伞瞬间显得十分拥挤。


    “裴哥,你不该来的,你现在应该可以走了。”褚兆说:“我不确定等下会发生什么。”


    裴汇朗则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反正我也不想和一房间的鬼在一起呆着。”


    “一会儿万一要是有什么事情,我真的不确定能照顾到你的安全,你不是不想当灵师吗?我不想把无辜的人带进诡梦。”褚兆犹豫道。


    有水滴顺着他的长刘海滴落下来,裴汇朗觉得有点好玩。


    “我是不想当灵师,但我感觉你们家那个小喇叭,他肯定是有点东西,”裴汇朗说,“说不上为什么,不论他说什么,我总是下意识地想听从。不然你以为我想追上来……”


    褚兆停下脚步,他一伸手,把裴汇朗护在后面。


    可已经晚了,裴汇朗只是影影绰绰看到雨中的一团黑影,他还没看清楚那影子的具体形状,就眼前一白。


    那光照得世界比白昼还亮,裴汇朗的右眼感受到剧烈的刺痛,有一段时间他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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