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天,她实在是没控制住情绪。


    她有家了,真正意义上的家。


    她的孩子也有家有户口了,不用担心有变动读不上书。


    她小心翼翼的把合同展开,递到向安宁眼前。


    “以后你就是K市本地人了,能安安稳稳在这里读完初中和高中,到时候K市的大学也能择优报。”


    向安宁垂眸看着那崭新的纸张,尚没有岁月磨损的痕迹,就像他们终于挣脱泥泞的人生。


    他抬眼望向眼前身形单薄,却为他撑起整片天地的母亲。


    “谢谢妈妈。”


    很多年后,有人问向安宁,这辈子见过最强大、最坚韧的人是谁。


    他从不用犹豫,答案永远是:我妈。


    九月开学,新的初中生活拉开序幕。


    这一次陆怀斟向安宁没那么幸运分到一个班,招生办错开了两人的轨迹。


    向安宁分在三班,陆怀斟在六班。


    新学期伊始,开学典礼的升旗仪式盛大肃穆。


    秋风拂过操场整齐的队列,国旗下,向安宁作为新生代表登台发言。


    少年身姿挺拔,身形清瘦。


    同样是校服,穿在他身上却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出众。


    他站在全校师生的目光中央,整场讲话从容沉稳,没有半分新生的局促青涩。


    短短几分钟,全校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样貌极为出挑的少年——向安宁。


    典礼结束后,两个学姐特意绕路来到三班门口。


    其中一个女生鼓起勇气拦上前:“你是开学典礼发言的那个?认识下。”


    向安宁怔住,随后礼貌婉拒了。


    女生脸上的笑意瞬间挂不住。


    等走远了,她才拉下脸,跟身边朋友小声抱怨:“什么啊,也太清高了吧。我就正常搭话,理都不理人。”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女生盯着向安宁的背影,语气凉飕飕的:“你没看他眼睛吗?”


    “一副谁都入不了眼的样子,傲气得要命。”


    “小小年纪就这么装,真让人不舒服,真想找机会治治他这毛病。”


    初中的世界,早已和温柔懵懂的小学截然不同。


    小学的争执,永远是孩子气的冲动,推推搡搡的打闹,吵过闹过便翻篇。


    可步入初中,少年人的戾气骤然疯长。


    冲突不止简单的嬉戏,更转为了青春期难以自制的冲撞。


    不再是强者对弱者的单方面欺压,更多是一群平庸怯懦的人抱团扎堆,将恶意倾泻在格格不入的异类身上,以此满足可悲的从众心理。


    才刚开学,在无形之中就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安宁不顺眼。


    所有无端敌意的根源,不是他的言行,只因为他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人骨相偏冷,不笑的时候,眼底便自带一层疏离的清冷与审视感。


    就连任课老师讲课途中,偶然对上他的视线,都会下意识微微一顿,莫名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哪里讲得不妥有所疏漏。


    这份与生俱来的气质,太过耀眼,也太过突兀。


    招人艳羡,更招人嫉恨。


    这段时间,向安宁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家里出现变故乱作一团。


    向妈为了向安宁的K市户口,咬牙在城中村全款买下这套老破小。


    当时手续齐全,村委当面见证盖章,买卖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本以为终于在漂泊的K市扎下根,不用再看房东搬脸色,能给向安宁一个安稳的家。


    可才过半个月前,麻烦突然找上门。


    原房主家里的亲戚突然闻讯冒出来,一口咬定房子是家中老人资产,当初卖房的晚辈无权处置,私自交易不算数。


    他们不认村委合同,无视所有书面凭证,态度蛮横无赖,反复强调让向家母子立刻搬走。


    这群人隔三差五上门堵门,白天来吵,傍晚来闹,拍门叫嚣,出言威胁。村委调解无效,对方耍起泼皮无赖的路子,不讲法理,只讲蛮横。


    短短半个月,向妈就被无休止的骚扰磨得心力交瘁。


    她白天上班紧绷神经,晚上回家还要提心吊胆,整夜睡不踏实,眼底的乌青迟迟散不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


    无数个深夜,向安宁隔着房门,都能听见她压抑的叹气声,看见她对着购房合同反复翻看默默发愁的模样。


    向安宁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不止一次默默想过,如果不是为了给他稳定的读书环境,为了让他不用再做寄人篱下的借读生,妈妈根本不用掏空多年积蓄借钱买这房子,更不用平白惹上这场甩不掉的麻烦和纠纷。


    所有的奔波焦虑,全都是因为他。


    甚至妈妈来K市也是为了他。


    这份无处消解的愧疚和压抑,日复一日堆积在心底,憋得他喘不过气。


    家里的麻烦迟迟无法解决,他周身的戾气和隐忍也越积越重。


    学校里的恶意,便成了压垮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和向安宁同班的几个男生私下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毫不掩饰心底的嫉妒与恶意。


    “他那副样子真的太欠揍了。男生长那副模样也就算了,看人跟谁都欠他几万块一样。”


    “就是,我听说刚刚开学学姐找他,他也爱答不理的!”


    “太嚣张了!学姐的面都不给!”


    周围男生立刻跟着起哄附和。


    他们或因课堂答案次次被向安宁抢先,暗自记恨。


    或者只是单纯跟风,讨厌他的与众不同。


    在平庸扎堆的人群里太过优秀,这就是一种罪。


    这群人一拍即合,约好了周五放学要给向安宁一点颜色瞧瞧。


    夕阳沉落。


    向安宁刚走出学校后门,还没走到车棚,几道人影突然围堵上来,连拖带拽的把他拉到巷子里,有人用身体封死了去路:“向安宁,我们有话和你说。”


    这里是无人问津的死胡同,墙根堆着几辆缺轮报废的旧自行车,地面不满了玻璃渣,遍地污垢。


    偏僻荒凉,最适合滋生阴暗面的地方。


    “向安宁,以后看见我们,低个头问好,讲话客气点。”其中一个男生抬了抬下巴,蛮横的说:“大家都是同班同学,你天天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得我们浑身不舒服。”


    “就是就是。”


    “我们可没有欺负你。”


    “你老是那样的表情看我们,把我们看得吃不下饭。你带钱了吗?借点给我们哥几个吃麻辣烫。”


    几人说着说着,忍不住上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喂,怎么不讲话?都到这里了还扮清高呢?”


    看着他们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向安宁积压多日的烦躁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向安宁抬手取下书包,直接丢在地上。


    他抬眼,语气平淡,却藏不住骨子里积压的戾气,没有半分退让:“我的脸天生就这样,看不惯你们就别看。”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身后有人低骂出声操,几人不再废话,挥拳直接冲了上来。


    向安宁没有躲。


    任由对方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脸颊,嘴角狠狠磕在牙床上,腥甜的味道瞬间漫满口齿,细碎的血丝顺着唇角慢慢渗出来。


    他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砖墙。


    对方第二拳紧随而至,向安宁抬手顺势猛地一拽,重心失衡的对方摔砸在水泥地上。


    剩余几人见状一拥而上,拳脚密集落下。


    向安宁没学过打架,不懂招式,不懂躲闪。


    可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想宣泄。


    妈妈日渐憔悴的模样,内心根深蒂固的愧疚、旁人无端的恶意......所有无处释放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皮肉挨打的痛感变得迟钝,唯有拳头砸出去的力道是真实的。


    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砸碎身上枷锁。


    混乱里,他的思绪翻涌不止。


    凭什么总是他承受这些?凭什么他们母子安稳的生活要被外人肆意打碎?凭什么好好读书都要无缘无故上门挑衅?


    郁气疯长,戾气翻涌。


    他接连放倒两人,死死将一开始站中间那个人按在地上。


    向安宁额角被身下人的指甲划破,一丝血液顺着眉骨滑落。


    对方挣扎起身想偷袭,向安宁反手扣住他的脑袋,抵在锈蚀的电表箱上。


    混乱间,他指尖摸到墙根一块潮湿厚重的红砖。


    沉甸甸的重量握在掌心,稳住了他失控的情绪。


    向安宁单臂发力,高高举起那块板砖。


    被抵住的男生彻底吓破了胆,浑身发抖,眼底是极致的恐惧:“错了!我们错了!向安宁你别冲动,我们给你道歉!对不起。”


    对方话音刚落,向安宁便歪头,表情格外冷漠:“听不到。”


    就在向安宁砖块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急促的身影猛地冲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