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在未来面前,我们都是蹒跚学步的孩子
报纸上市不到两个小时,加印版就被一抢而空。
人们就喜欢这种故事。
它满足了众人对一个草根天才的所有美好想象。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专访全文被省青联转发到了全省教育系统的内刊上,同一天,省计算机协会也发布了官方公告,宣布向安宁和陆怀斟代表本省参加下个月的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
没有人再去关心那篇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出身普通的省赛冠军,讨论他创办的基金会,讨论横亘在城乡之间的数字鸿沟,讨论农村孩子的数字教育未来。
那篇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报道,就像一颗扔进大海的石子,再没有掀起波澜。
与此同时,城中村的老居民楼里。
沈茶戴着黑色的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的站在向安宁曾经住过的那间鸽子笼门口。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余睿泽那个废物,说好的去偷日记本,结果从昨天到今天连个人影都不见,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
被开除的那个记者已经在博客上把马康供了出来,现在两个人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向安宁的社交圈有内鬼。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那篇报道顺藤摸瓜地牵扯出来。
他不能等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拿到那本日记,只要把向安宁的秘密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们追捧的那个天才少年,其实是个自甘堕落的同性恋,众人会如何恶心反胃!
他要把向安宁彻底踩在脚下,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沈茶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余睿泽之前给他的那把旧钥匙,塞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锁开了。
屋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家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沈茶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不死心,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开始翻箱倒柜的开始找。他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连床底下都没放过,却连张纸的影子都没看见。
可恶,向安宁是不是知道什么,提前把余城转移了?
就在沈茶郁闷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谁在里面!”
沈茶浑身一抖,错愕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碎花睡衣的大妈,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这家人早就搬走了你不知道?是不是撬锁进来的小偷!老张,快去把楼下的大铁门锁死!小王,赶紧打电话报警!”
被发现了!
沈茶脑子一片空白,拔腿就往门口冲。他用力推开挡在门口的大妈,没想到楼下已经有邻居听见声音冲上来了,往下跑就是自投罗网。
无奈之下,沈茶他只能往楼上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妈的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沈茶慌不择路,他一把推开天台的铁门,冲了出去,反手把门锁上。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兜帽掉了下来,头发乱作一团。他惊慌失措的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喊着抓贼,还有人正在往楼里跑。
“系统!”他惊慌失措地大喊,“传送!快把我传送到地面去!就像上次在三楼那样!快点!”
[宿主,不要跳!]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急促,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直接下楼自首!入室盗窃未遂,最多就是拘留几天,让谭朔来保释你!这根本不是什么大案——]
“谭朔?谭朔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会要我吗!”沈茶歇斯底里地尖叫,“他的好感度都掉到负数了!你以为我心里没数?快点传送!他们就要撞开门了!”
他绝对不能再进警察局,再进去就没有完成任务的可能性。于他现在来说,任务失败就是死路一条,不如在此搏一把。
[不行!]
系统的警报声在他脑海里尖锐的响起,像是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上次从三楼传送已经耗尽了系统90%的能量储备!能量不足以支撑第二次高空传送!强行传送会导致系统过载崩溃!]
“上次能做到,这次也一定能!”沈茶死死的抓住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撞门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不管!快送我走!”
[不要跳!不要跳!不要跳!]
沈茶闭上眼睛,不顾劝阻,纵身往下一跳。
随后,系统的警报声戛然而止,从尚有情绪的声音转为淡漠的电子音。
[警告!系统过载!]
[能量核心损毁!]
[正在强制传送——]
[传送失败——]
[——]
一片死寂。
第86章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病床上的男子眼珠微微转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第一眼是挂盐水的点滴架,随后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数秒过后,他涣散的意识才慢慢聚拢。脑子走马灯似的闪过不同画面,跳楼、遮雨棚、系统警报、救护车鸣笛,混乱的画面与声响交织在一起。
我还活着?
还被抓了!
沈茶想起来昏迷前的时候,瞬间搞清楚处境,他满心不快的想:这个废物系统竟然真的不传送他,害他白白遭这份罪。
“不传送就算了,也没必要电我吧?”他在脑海里对着系统发难,“掉下去的时候我明明找好了角度,要不是你突然电我——”
奇怪的,系统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从沈茶醒过来到现在,他的大脑里空前的安静,一片死寂。
“......系统?”
“你还在吗?”
“......”
“系统?什么情况?”沈茶心头一紧,急声追问:“你怎么不说话?立刻回应我!”
反复唤了数次,那道伴随已久的声音始终未曾出现。
一股不安猛地扼住他的咽喉,心脏重重一沉。
为什么没有回应?
慌乱中他急着坐直身体,这一动才发现自己双腿像灌了铅,竟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什么情况?摔断了?
他脸色愈发难看,抬起手按了床头铃呼叫护士。
下一秒,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瞳孔放大。
那不是他的手。
这只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满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手指上还有厚得发硬的茧子,是常年握重物磨出来的。
沈茶盯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陌生的手,整个胃部剧烈收缩,恶心泛上来。
他把另外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一样的粗糙。他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仿佛多翻几次这只手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来人!”他惊恐的喊了一声,声线粗粝嘶哑,嗓门高得吓人。
这不是他的声音!
沈茶下意识捂着喉咙,目眦尽裂,几近崩溃。
门外的护士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她端着药盘,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语气不咸不淡的例行公事:“你醒了?头疼不疼?有没有恶心的感觉?”
“给我!”沈茶抓起她手里的不锈钢药盘,翻过来当镜子照。
药盘底部映出一张脸。
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又黑又糙,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眼皮耷拉着,眼白混浊发黄,嘴角往下耷拉,像是对整个人生都已经失去了任何期待。
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茬,硬得像钢针,从松弛的皮肤里歪歪扭扭地戳出来。
这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性的脸。
沈茶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尖叫。
他把药盘甩了出去,铁皮哐啷哐啷在地上转了几圈。
“我的脸!我的身体!这根本不是我!系统,这不对!这绝对不是我!”
沈茶头一回觉得,当下来说死亡反倒算不上什么可怕的事。出于极度惊慌的他失声尖叫,往日清甜柔润的嗓音彻底变了调,粗哑得如同牛哞。
一旁的护士被他惊得手忙脚乱,连忙俯身捡起打翻的药盘:“你这人怎么回事?”
“给他推点镇定!”被这鬼动静吓到的护士长冲进来,见状急忙招呼着其他人过来按住人:“你千万别激动,你刚才不小心被楼上的人砸到了,有点脑震荡,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沈茶死死抓住床单,恐惧的看着病房里缓缓朝他靠近的护士。
可悲的是,无知觉的下半身令他逃离这里都做不到。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感受到肺部老化吸气吸不到底绝望,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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