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他怎么还?”老杨愣了会,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问题,“所以,你们完全没管他是吗?”


    依旧是沉默。


    这下所有人都看懂了。


    老杨把眼镜摘下来,抖着手拿袖口擦了镜片。难以置信自己的学生竟然遇到这种事,他以前刚带陆怀斟的时候骂过他不少回。


    脾气倔不好管,晚自习溜号去网吧,但这学生心思不坏,被好朋友打了两次就老实回来上课了......他从没想过这个学生家庭背景是这种情况。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了一会。


    陆妈受不了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先动了,站起来冲着前夫嚷嚷:“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整天说忙,一个电话都不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你要是早把他接过去——“


    “你凭什么让我接?”陆爸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紧跟着站起来,“法院判的是一人一半,我之前每个月抚养费准时打到卡上,你呢?过年过节能接过去住两天就觉得自己是慈母了?!”


    两人对峙而站,针锋相对。


    “你真好意思说,你接过吗?你一直让他自己待着,管都不管。”


    “那是我让他一个人待着吗?”陆爸的声音彻底放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怒吼:“是他不肯走,我之前跟他说了多少次,转到B市来念书,是他不走啊!就死守K市,死活不肯离开,那个脾气也不知道像谁,犟得像头驴,八九头牛都拉不动!”


    “你什么意思?这臭脾气还用想?肯定是像你!”陆妈的声音像尖指甲划过黑板,刺耳,“他小时候在我那边住过一个星期,你知道那几天我家里闹成什么样吗?我老公跟他合不来,继女被他吓得不敢在客厅看电视。让他乖点,我说一句他能回十句!“


    陆爸冷笑,“你先拿软刀子戳他,他顶回来你嫌疼了,怪谁?”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老婆之前说他偷东西,还说要报警抓他,他恨你一辈子也是正常的!”


    老杨听着这些话,看着这两个人的嘴一张一合。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听出来陆怀斟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处境。


    倔,闹,不肯适应新家庭。


    在两个大人各自的新家庭里,他是那个多余的人,也是麻烦,是那个所有人都希望不存在但又不得不承认存在的隐患。


    可那时候他才多大?


    十三?十五?


    一个小孩被父母互相推来推去,他除了一身刺,还有什么能保护自己?


    “两位家长冷静下,吵架解决不了问题。”老杨艰难的维持秩序,同时喊人把办公室门关上,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


    “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就是想找到孩子,确认他没事。”陆妈被其他老师顺着后背,她深呼吸,重新坐下,把碎发别到耳后:“陆怀斟他还有多久才到?”


    “这个臭小子,今天我一定要让他认错!”被扯到一边桌子坐下的陆爸猛灌两杯水,越想越气,今天的事情都是因为陆怀斟不尊重他们导致的,要不是他,就不要丢那么大人。


    “你要让谁认错?”


    第80章


    事情的发展和老杨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陆怀斟这种脾气的人进来后会和自己爸妈大吵一架,没想到他进来笑着和所有人打了个招呼,随后主动提出去行政处。


    兴许是不想让人围观家事,最终几人坐在单独的办公室里谈话。


    陆爸刚坐下又急不可耐的站起来,语气不善:“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


    “找地方混吃等死。”陆怀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自己妈妈身上:“找我有什么事?”


    可能是他表情没多少热忱,反而透着淡淡的冷意,陆妈一时之间有些怔神:“你,不在B大读书吗?”


    “我在K大读计算机。”陆怀斟抿了口纸杯里的茶水,“还有其他事吗?”


    如此平静的对话,让众人不知如何往下接。


    老杨清了清喉咙,把刚才这对离异夫妻在办公室里吵了半小时的话压缩成了一句:“你爸妈说你们老家的宅子要卖掉,村里那边要求所有继承人到场签字,他们联系不上你。”


    “宅子?”陆怀斟转过头,看了两个人一眼。


    “你外公那个老宅。”陆妈的声音细了下去,瞧见儿子淡漠的神情,她顿时提不起以前的底气,“村里有几户跟咱们不对付,拿你没到场这事卡着——”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要不是这事,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陆怀斟竟然一个人生活。


    “可以。”陆怀斟点头,把纸杯放下,下意识架起谈判姿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卖房子的钱怎么分?”


    “一人一半。”陆爸他顿了顿,没想到陆怀斟那么好说话。


    “一人一半。”陆怀斟重复了一遍,了然的点了点头,“你们一人一半,我的呢?”


    两个人同时愣住。


    那个沉默不长,大概三四秒,但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分量,比刚才他们两个人对吵半小时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行。”陆怀斟站起来,耸肩摊开手:“没我那份的话,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等一下。”陆爸的声音沉下来,那种上位者不习惯被人拒绝的脾气又冒出来了,“我们是你的爸妈,这个事轮得到你不同意吗?你才多大?你还没有资格做主这种事!”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陆妈站到了另一边,跟陆爸形成掎角之势,把他夹在中间,“你妹妹这个学期结束就要出国了,妈妈这也是没办法才把外公的房子......你有其他要求尽管提,或者搬来我这边住也可以。”


    “你是说夏智惠?”和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他都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上辈子这个小孩去了国外就学坏了,没几年直接改名换姓和他妈失联,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上过几次社会新闻。


    “怎么叫的那么生疏,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妹妹。”陆妈对他点名道姓的态度有些尴尬,冲着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陪笑,“这孩子打小就不待见他妹——”


    “哦,那个死丫头。”陆怀斟换了一个叫法。


    陆母笑容一僵,“?”


    向安宁坐在旁边看了许久,看着陆怀斟被两个长辈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站位。


    这个场景太熟了,他以前在余家也经历过类似的,只不过余家是当面骂,这两个人是软硬兼施。


    一个拿辈分压,一个拿亲情绑。


    目的都一样,让人服软。


    陆怀斟这个年纪依旧渴望亲情关系,从上次他和他妈出去吃饭回来心情郁闷就看得出来。


    他像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按在水里,表面上看他没沉,但底下没人知道他怎么扑腾的。


    他想,或许陆怀斟现在需要人推一把。


    就让他来做这个恶人吧。


    向安宁站起身,绕到陆怀斟身侧。


    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他伸出手,把陆怀斟垂在裤兜外面那只手牵了起来。


    众人:吵得好好的,这是什么意思?牵手表示你们一个战线?


    “叔叔阿姨,陆怀斟不联系你们是有原因的。”向安宁眉眼万古不变的静,却如一支箭射穿了满屋子的沉默。


    “因为他已经被我包养了。”


    班主任老杨正在装聋作哑,瞧见这一幕,嘴里的茶水呈雾状喷了出来。


    旁边的陆妈张着嘴,下巴往下掉了一点,她的大脑正在用百分之百的算力处理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什么叫向安宁包养了陆怀斟?


    向安宁不是他们以前那个邻居家的小孩吗,他妈走得早,后来跟着继父过,穷得叮当响,穿校服都能穿到袖口脱线。


    他包养陆怀斟?就他?


    不对,包养?包养不是那种男女朋友吗.....


    不对不对!向安宁和陆怀斟都是男的!两个男的怎么在一起?


    屋里的三个长辈都试图理解向安宁话里的意思,眉头从皱变成拧,从拧变成乱跳,表情逐渐扭曲。


    陆怀斟立刻反手扣住向安宁的五指,十指交错,指缝严丝合缝。


    “对!”他说,咧开的嘴角快飞到耳朵根了,“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以后去哪里都得他同意才行。”


    陆妈低头看着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看儿子脸上展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福至心灵,终于接上网络刷新了世界观。


    “你们这?!”她哆哆嗦嗦的指着两人,惊恐万分。


    陆爸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阴沉,他比前妻聪明一点,一早便隐约猜到对方在说什么,但他的拒绝接受结论。


    “肯定是玩电脑玩的!”陆爸痛心疾首,他把头转向老杨,“杨老师,这是不是玩电脑导致的?你说啊,这是什么意思?!”


    老杨状态不比他们好,他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桌沿,一只手去够眼镜,“你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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