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嗯嗯,坐。”
张嗯嗯去看沈主镰,沈主镰让他坐他才坐。
张嗯嗯坐在椅子上,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开始分散,因为桌子上放着色彩鲜艳的数字玩具,他便着手去拨弄。
1是1,2是2,鲜艳的彩色数字大大的怼在张嗯嗯面前。
“嗯嗯,这是什么?”医生拿起其中一个玩具问他。
张嗯嗯拿出一根手指,怼到数字上笔画,数字1是长长的竖着的一条,张嗯嗯确认它和自己这根手指一样。
“真棒。”
趁着张嗯嗯沉浸在认数字里,医生无声的示意沈主镰离开治疗室。
沈主镰坐在治疗室外的椅子上,把臂弯里的书包翻来翻去检查了好几遍,他想——张嗯嗯会不会口渴?张嗯嗯会不会出汗了?会不会饿了?会不会困了?会不会需要人陪?
前十五分钟,治疗室里风平浪静,十五分钟后惊涛骇浪般的哭声从紧闭的门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沈主镰没多想,直接推门进入。
张嗯嗯压根就没掉眼泪,只单纯把脸干嚎到涨红,扭头看见沈主镰进来后,张嗯嗯报复似的把面前的玩具通通扫到地上,起身往沈主镰怀里扑去,侧目看向医生,那张不聪明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狐狸似的坏心眼狡黠表情。
似乎在说:你自己玩吧!我爸爸接我回家了。
白大褂的医生棘手的揉了揉眉心:“不要这样一味惯着他,只会让他没耐心,服从性也会越来越差。”
沈主镰知道自己这事没做好,面无表情的挨训。
张嗯嗯则已经抓着沈主镰的手指把人往外拖。
“嗯嗯!”张嗯嗯大声催促,“嗯嗯嗯!”
走吧,我们回家吧!
医生捡起地上的玩具,颇为无奈的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已经没办法再好好坐下来沟通。”
见沈主镰要走,医生又赶紧叫住,再三强调:“下午行为矫正一定要参加,他的四肢太不灵活了,放闲鱼上都是九九新仅试用的程度。”
沈主镰调笑道:“脑子也是。”
医生否认:“脑子不是,心眼多得很。”
很快,沈主镰就明白医生说得“心眼多”了。
整个下午,张嗯嗯不是在哭就是在他怀里胡搅蛮缠,甚至于沈主镰把他从怀里放到地上,他立刻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脑袋也跟着往地上磕去,一副你抱着我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的决绝。
如果沈主镰想把他放在椅子上,他就死死揪着沈主镰的衣服,用着脏兮兮流浪动物的哀求表情,泪汪汪的望着沈主镰。
可医生让沈主镰不要惯着。
沈主镰心一狠,把张嗯嗯放在行为矫正的治疗室里,刚一脱手,地上的小人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主镰最终还是心软,抱起来刹那,张嗯嗯脸上那些崩溃就通通收敛成小聪明的哼笑。
张嗯嗯会坐、会站,会听话,但偏偏这个下午他完全不受控制。
沈主镰只好把人带回家,刚一回家,张嗯嗯就先生气的摔坐在玄关的地上,像根插在地里的萝卜,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就算抱起来,他也是把脸埋在衣服里,一声不吭的生闷气,不哭不闹。
沈主镰抱着张嗯嗯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拿了好些巧克力和爽歪歪才把张嗯嗯哄得愿意抬头看人。
张嗯嗯雪白的头发枯萎的发了青色,没有早上那么蓬松顺滑,像一朵沾了太阳的皱巴巴干蘑菇。
那对泪汪汪的红色眼睛,一眨不眨的无辜望着沈主镰,仿佛在质问:你不要我了?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沈主镰拿他没办法,只能轻叹口气,对这张嗯嗯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医生像是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的发生,刚刚好在这个时候发来短信:“沈先生,像今天这样的治疗需要持之以恒,多几次就好了,张嗯嗯现在最需要脱敏,学会一个人站起来注定要经过一段辛苦漫长的练习。”
沈主镰看着这条信息,迟疑之下,打下一个“好”字,但后来几次治疗张嗯嗯不想去,沈主镰也没有强迫。
但两个人不可能无时无刻的黏在一起,张嗯嗯不能长时间外出,可是沈主镰的工作有时必须他亲自出面。
那么,他不在的时候谁来照顾张嗯嗯呢?
思来想去,沈主镰请了个保姆,保姆是好保姆,张嗯嗯自从和沈主镰在一起后,他没有再遇到过坏人。
只是,张嗯嗯看着保姆在眼前走来走去,嘴里就酸的不行,咬着舌头直干呕,吃醋的不行。
他幼稚的把一切闯入他和沈主镰生活的人当成情敌,噙着眼泪找沈主镰哭了好一会。
于是保姆当天就被辞退。
沈主镰再一次去想,最后只能在房子里装上一个全彩可视频的摄像头,摄像头就摆在客厅的桌子上,方便矮小的张嗯嗯直接能抱进肚子里。
沈主镰在公司处理工作的时候,张嗯嗯便跪坐在摄像头前,一眨不眨的守着,手指头戳戳摄像头这里,又碰碰那里,像个小动物似的,以为自己只要动作够多,总有一个动作能满足“摄像头主人”的隐藏口令,就会得到来自“摄像头主人”的奖励。
待到沈主镰忙完手头工作,不慌不忙的打开监控画面,张嗯嗯大大的眼睛就像一辆前八后四大卡车的无敌爆亮大灯,对准他横冲直撞过来,撞了沈主镰一个措手不及。
镜头把张嗯嗯的眼睛畸变成大眼金鱼,眼睛圆滚滚、亮晶晶的鼓出来,纤长的白色眼睫毛放肆的向前探出,几乎要穿过屏幕搔进沈主镰的眼睛里。
摄像头说话:“张嗯嗯,太近了。”
张嗯嗯“啵啵”两声,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宝贝的捧着摄像头,小心翼翼的亲在屏幕上:“啵啵~”
沈主镰问:“嗯嗯,喝水了吗?”
张嗯嗯摇头。
“去喝水。”
张嗯嗯向后哒哒的跑走,没过多久抱着自己的白色的涂鸦风保温水杯跑过来,他想也没想的把水杯直直怼在摄像头上,又在指望别人照顾自己。
“嗯嗯,打开盖子,低下头咬住吸管,喝水。”
沈主镰耐心的教他。
可张嗯嗯瞧着屏幕里的男人,他听不见这些要自己动手的话,一个劲用水杯去碰摄像头,催促屏幕里的“主人”帮他打开水杯盖子,喂他喝水。
沈主镰掐着鼻翼两侧无奈的揉了揉,最后也还是跟张嗯嗯低头妥协:“我马上回来。”
张嗯嗯的下巴垫在杯子上,乖乖的点头:“嗯嗯。”
这会的天气已经彻底入了夏,窗帘把窗外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窗缝连接出漏出一丝丝的明黄色线条,像张嗯嗯用蜡笔歪七扭八画出来的笔痕,又粗糙又浓烈。
沈主镰刚打开门,热气便抢先蜂拥冲进屋子里,把守在门边的张嗯嗯冲了个晕头转向,摔跪在地上眯着眼睛胡乱摸地板,从喉咙里急促的咳出惊恐喘息声。
直到他抱住沈主镰的腿,才勉强喘过气。
“嗯嗯啊……”
“……嗯嗯。”
张嗯嗯咬着吸管,坐在沈主镰的腿上,他把吸管嘬得滋滋作响,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使劲往上抬,直勾勾的盯着沈主镰。
他因为医院这件事,甚至娇气到不愿意自己双手捧着水壶喝水,必须要沈主镰捧着水壶,把吸管喂到张嗯嗯嘴里,还要低声下气,连哄带求,张嗯嗯才肯喝上一口水。
张嗯嗯喝饱了水,把脑袋一扭,自然枕进沈主镰的肩膀,手指捏着沈主镰的衣服打圈圈,无声的使唤对方哄自己睡午觉。
沈主镰把水壶收到一边去,左手抚着腰,右手沿着张嗯嗯后背脊椎中线,自上而下轻轻的抚摸。
医院催促治疗的短信已经发了无数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沈主镰轻声的问:“嗯嗯,真的不想学说话吗?不想变成聪明小孩吗?不想说很多很多话吗?”
嗯嗯犹豫了一下,他没吭声,只更加用力的抱紧了。
变聪明,然后呢?然后就不养了吗?
他宁愿一直笨笨的,他要和沈主镰一直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分离。
张嗯嗯摆弄沈主镰的手,希望他抱自己紧紧的。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不要推开我。
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张嗯嗯真希望把他的心脏塞进沈主镰的胸膛去,这样他们两个人就心意相通了。
“喜欢……”
张嗯嗯的声音像蚊子嗡嗡,舌头砸吧唇齿,抿出了小宝宝的吧唧嘴声音,一阵阵的哼哼,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静了下去,他自己竟然把自己哄睡着了。
又过了一天。
窗帘准时在早上六点半自动打开,只留下一道用于遮阳的浅色半透明的窗帘,窗外的阳光柔柔暖暖的斜着溜进来,像一片盛开的淡白色花丛,花朵从窗边匀速的向着床边绽放盛开,最后花骨朵搭在床沿上,光做的花瓣轻轻靠着张嗯嗯睡歪倒的肉乎脸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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