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汪淮面上一直挂着傻笑,从年少时就心悦的人,终是让他得偿所愿,娶回了家。


    婚宴自是邀了许归然一家还有何青和吴江,也邀了白砚珩,汪淮和白砚珩因张志那事结缘,话语投机,之间也生了些情谊,不过白砚珩因白父去世要守孝七日没能赴宴。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日,是安然居休沐的日子,有辆骡车上坐了四人,一路向高林县郊边救济院的方向去了。


    秦明渊驾驶着骡车,他身旁是许归然,后面两人一个是邢磊,另一个面容俊秀,身形高大,但眉眼间都带着青涩,看着最多就十三,四岁的年纪。


    这少年很健谈,和邢磊早就处成了朋友,之前见到人就说个不停,可今日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隐隐能瞧见救济院的大门了。


    这人正是齐之越,他双拳紧握,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团团,何青阿叔,他回来了,他终于能回来了,他还以为没有这一天了。


    少年眼中有泪水打转。


    许归然收回目光,他拍了拍秦明渊的手,轻声道:“这儿路宽敞也没人,你让骡子跑快些。”


    “好。”秦明渊边说着边挥了下缰绳,发出声响,那骡子是被训过的,听见这声自觉地跑快了。


    第171章 高林县140


    大越朝自开朝太祖开办救济院时, 就鼓励没有孩子的人家来救济院收养孩子,每月还会给收养孩子的人家发米粮和银钱,每月一贯钱外加三斗米,刚好够一个孩子温饱, 这样发三年, 若是有富户一次收养的多还会被官府嘉奖。


    官府每月发补贴时会来这些人家视察, 以免孩子被苛责或再次被遗弃。


    因此常会有无子人家到救济院收养孩子,第一要求就是孩子是健全的, 然后多是年岁小的或是男孩才会被领走。


    高林县救济院才全是哥儿女孩, 唯一的男孩的齐之越为了和团团在一起, 是将只想收养他的人家都拒绝了。


    近几个月,何青要在安然居做工,白日里就嘱咐岁数大的孩子看着小的, 别出门别随便开门放人进来。救济院里有米面, 院子里也自己种了菜,何青手上有余钱时会买肉, 都是团团下厨做饭, 滋味还行, 都是饿大的孩子, 对吃食不挑剔。


    虽说何青和吴江成亲后就搬出了救济院,但每晚下工后何青都会先来看看孩子们,第二日上工前也会去救济院看一看, 今日安然居歇业, 吴江还要做工, 何青自是去了救济院。


    救济院内, 里头屋子砖墙虽旧却都拾掇的很干净,院子一角辟了一块菜地, 另一角搭了鸡圈,孩子们各做着活。


    何青和团团正在灶屋里准备午食,何青昨日领了工钱,让吴江去买了两条五花肉,打算今日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菜地里的胡萝卜鲜嫩,秋季种的白菜如今正好能吃了,还有茄子扁豆,这些都能做菜。团团做惯了灶屋活,他小脸专注地盯着案板,正熟练的切着萝卜,那流利的刀工不像寻常十岁孩子能有的。


    团团自记事起就在街上讨生活,他没爹没娘,就和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一块生活。那时他还不叫团团,老乞丐就叫他小乞丐,叫他抹花脸,教他乞讨偷东西,为了活下去团团连泥水都喝过,没人教过他怎么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


    某个冬天,老乞丐死了,小乞丐只剩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挣扎着活下去是为了什么,也是在那时小乞丐捡到了齐之越。


    两个半大孩子相依为命,在某次行窃中被发现,齐之越护着小乞丐被打的奄奄一息,小乞丐没有钱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遇到了何青。


    再后来他们两人被何青带回了救济院,何青给小乞丐起名团团,知道齐之越有名字时没有多问什么。


    这样的名字不像是会丢弃孩子的人家起的,何青猜齐之越许是被拐的,可在他问齐之越要不要去官府报案时,齐之越却是直接说不用,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刚开始来到救济院时,团团不会做旁的,甚至一时还改不了偷东西的毛病,是何青一点点教着人,才变成今日这般。


    一旁炒着肉的何青欣慰地看了两眼团团,这孩子长大了,和刚来救济院时是完全不一样了。


    突然,有个小哥儿边向灶屋跑边喊道:“何青阿叔,团团阿哥,齐哥回来了!还有归然阿哥他们也来了!”


    团团一愣,手中的菜刀差点切到自己的手,菜刀掉在案板上发出闷响,他来不及想别的,一下冲出灶屋直直往院子中去。


    云州地处南方,十二月的天时不时有寒风吹过,冷的人直哆嗦。


    天愈来愈冷,数不清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团团不可自抑地想到那最糟糕的结果,他曾以为齐之越会像那老乞丐一样,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天里永远的离开他。


    齐之越才踏进院子里,面前就闪来一道人影,他将团团温热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又被跑来的何青一把抱住了。


    团团埋在齐之越怀里,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齐之越的骨血之中,他抽泣着,“越哥,越哥,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听见这句话,齐之越强忍着的眼泪奔涌而出,相识以来他们从没分开过,这几个月他的团团不知有多害怕,少年胸膛剧烈起伏,恨意和自责交织,只能牢牢地抱住怀中的人,连声重复着:“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何青和几个孩子泪流满面,就连站在院门边,从不认识齐之越的晚娘都有些动容,耳边突然传来吸鼻子的声,晚娘还以为是自己,反应了下才意识到是身旁的许归然。


    只见许归然双眼和鼻子都红红的,泪水一滴滴往下掉,滑过他白皙的脸颊,又被他身旁的秦明渊轻轻揩去。


    秦明渊侧身垂眸看着许归然,低声问着:“怎么哭了?”他眼中满是心疼还带着几分疑惑,许归然从未在外人面前掉过眼泪,觉得不妥当。


    “…他们…他们差点…就见不到了…”不是差点,前世他们是真的见不到了,许归然哭的一抽一抽,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话落,他突然扭头埋进秦明渊怀中,是忍不住哭泣但又不想被人看到。


    秦明渊对在门口看着骡车的邢磊点了点头,就半抱半托着许归然往院子角落走,他背对着众人,轻轻拍着许归然的背,低声哄道:“以前都过去了,他们现在已经见到了是不是?”


    怀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嗯,秦明渊眉头轻蹙,嘴角微微勾了下,是又心疼又觉得许归然惹人怜爱,趁着没人看向这边,他亲了下许归然的头顶,声音愈发温柔:“不哭了,嗯?”


    许归然晃了晃脑袋,将眼泪涕水皆数留在秦明渊的衣襟上,他抬起头,面皮红红的,一双杏眼水汪汪,瘪着红润的唇闷声道:“嗯。”同时还点了点头。


    秦明渊忍不住偏过头,只觉一颗心好像被许归然掐了一把,又酸又软,只想到唯有他二人的地方,亲去许归然的每一滴泪水。


    片刻后,将将平复情绪的团团径直向许归然和秦明渊走去,扑通一下跪倒在两人身前磕了个头,快的许归然压根没反应过来。


    团团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许归然和秦明渊,郑重道:“归然阿哥,你的恩情我永远记得,往后有什么用得上我和齐之越的地方尽管说。”


    “我只是帮忙把齐之越带过来,不用这样的,你快起来。”许归然边说着边连忙弯腰扶起团团。


    怎料身前又传来了扑通一声,是齐之越,少年也磕了个头,说道:“要感谢您的,要不是您,当初我就没命了,是您说要找我,二爷他才把我带回来的。”那时沈无虞是听了他叫齐之越,说自家孩子帮人找他,这才把他一路带回高林县的。


    叫二爷也是跟着邢磊他们叫的,齐之越是知道沈无虞的身份的,那时在船上他都听见了,军中也有人会说几句嘴,这时面对许归然是感激又敬重,这可是安远侯的孩子啊。


    这些他不知道啊,爹只说在云州城找到了齐之越就带回来,许归然啊了声,面上呆呆的,还是秦明渊出声道:“起来吧,他知道了。”


    “是是,你们快起来吧。”许归然连连点头说道,他扶起了团团,见人还不安着,转而问道:“你们是不是在干炒五花肉,我好像闻到一点焦味了。”


    本还笑着在看团团和齐之越的何青一下瞪大了眼,“哎呦我都忘了这回事了,要烧干了!”着急忙慌地就往灶屋里去。


    幸而何青出来前往铁锅里加了一瓢水,如今水是烧干了,肉只是焦黄,还能吃。


    被何青和孩子们连着挽留吃顿饭再走,许归然顺势应下了。


    卸下门槛让骡车进来,暂放在院子一角,邢磊是个外向的,没一会就借着和齐之越的关系,还有许归然买给孩子们的糖瓜糕点跟孩子们打成了一片,一块做着地里活,除草浇水什么的。


    何青在院子一角杀鸡,是为了招待许归然他们。


    而许归然自然地往灶屋里进,一句我们都是朋友不用那么客气击败了何青的推阻,秦明渊自是跟着自家夫郎走,团团也跟着来帮忙,齐之越不想离开团团也跟着往里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