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平悄悄瞄了眼柿子树下吃着饭的高大男人, 见人压根没看自己, 哥儿一手捂了捂自己隐隐作痛的空瘪肚皮, 一手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他动作急切, 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好吃, 哥儿咬下肉却舍不得吐掉骨头, 含在嘴里吸尽了每一丝肉味才依依不舍地吐到碟子空着的地方, 周平平舔了舔嘴唇,那只完好的眼睛轻眨了下, 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泪光。


    突然一阵温热的触感从周平平脚边传来,哥儿吓了一跳,连忙垂眼看去,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猫正拿脑袋蹭着他的裤脚,这猫身后还跟着三只花色各异的小猫,似是察觉到有人看它们,猫咪们咪咪喵喵地叫了起来。


    周平平方才一进堂屋便瞧见了角落里躺着的四只猫,只是没想到它们这么亲人,哥儿蹙了蹙眉,一人四猫就这么大眼瞪着大眼。


    片刻后,周平平站起身,往猫窝前放着的碗里丢了两块肉,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埋头吃肉的大白猫,余光扫见一旁来讨奶吃的小猫时,哥儿缓缓地眨了下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只是静静地蹲了会。


    大灶屋屋檐下,阿月坐在小马扎上专心洗着碗,半点没分神。


    许归然不动声色地看了人一眼,他眯了下眼什么也没说,转过头接着处理鳝鱼。


    食肆里的客人们还在讨论着方才发生的事,除了那被打的夫郎,昨日闹事的秀才,更多人是在说这食肆老板和县令是同乡,还给县令母亲做过生辰宴。


    “要我说啊还是这食肆老板手艺够好,要我是县令我也找他们做席面。”有人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嘴里塞了块肉。


    男人指了指碟子里的辣椒:“就说这辣椒,波亚人早就在高林县卖了,可也是在这我才知道辣椒这般好吃,这食肆老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是啊,昨日刚开业我就来吃了,晚上还买了辣椒回家让我娘子做,可就是做不出这儿的味道。这不,今日我又过来了。”有男人应声。


    话毕,男人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挑了挑眉说道:“娘子,我就说这家好吃吧。”他昨日晚买辣椒回去,女人还说他在外边逛昏头了不成,哪有用辣椒炒菜的。


    女人捂着还在嚼东西的嘴点了点头,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对面的男人,专心致志地盯着碟子上的菜,想着下一筷子该夹哪个。男人见状也没恼,乐呵呵地给女人夹了一块鱼肉。


    半晌后,先前和周平平说话的秀才带着大夫回到了食肆,男人让大夫先在外头稍等,他自己走进食肆和打着算盘的江含雪说道:”掌柜的,大夫我找来了,周平平呢?”


    闻言,江含雪停住手抬头道:“出门左手边的巷子进去第一个门,你敲门说清来意后会有人开门的,周平平就在里面。”


    秀才对着人拱手道:“多谢掌柜,我这就去。”


    去找大夫的这一路他也想明白了,周平平面上带着伤,又被张志逼着来食肆,如今事没办成,回家等着哥儿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毒打,现在哥儿被食肆的人留住了,好歹是有个地方能歇会。


    也能让他把大夫找来给人看看伤,秀才双眼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转过头在食肆里找着好友,每桌都坐满却没见着他好友,男人眨了下眼,转过身想问江含雪时就听见。


    “你朋友让我传话,他见多人等着吃饭不好再占位便先走了,你的餐食他怕凉了说等你回来再打包。”说完,江含雪直直盯着人似在等着什么。


    秀才顿了下,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问道:“可否让我在后院吃?”见江含雪点头,男人连忙接着道:“那我再多要一份一人餐食,汤也要,劳烦掌柜了。”话毕,他掏出荷包就要拿铜板。


    “他吃过了,你直接过去就是。”江含雪淡淡道,说完他低下头接着算账,没再看面前愣神的人。


    秀才再次拱手谢过面前人,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一边伸手示意,一边对着年轻的男人说道:“莫大夫,这边走。”


    砰砰两声,陌生的男声从院外传来,在自己屋子里默写文章的秦明渊停下笔,默不作声地起身开门,男人路过堂屋时瞥见那眼都睁不开的哥儿,他顿了下,面无表情地对人颔首致意。


    周平平愣愣地点头,他面上有些不安,瑟缩在屋子里不敢动弹,若是让人知道他和几个大男人单独待在一块可怎么办啊,张志会打死他的,哥儿因饱餐一顿而红润了些的面色霎时又变得灰白了。


    秦明渊已步至院门前,他伸手一拉,三人面面相觑。


    看见面前站着的大男人,秀才顿了下才开声说道:“在下汪淮,敢问阁下是?”


    “秦明渊,安然居少东家许归然的相公。”秦明渊淡声应道,他侧过身手一伸,示意两人进来,关上门走到院子中,秦明渊突然停下对着两人说道:“劳二位在此稍等片刻。”话毕,男人迈步向大灶屋走去。


    “好。”汪淮和莫大夫同时应声,两个男人都是知礼数的,也猜到秦明渊让他们等会是为什么,并没多说。


    莫大夫眼观鼻鼻观心,背着药箱老实站着。


    而汪淮看向了堂屋里的周平平,哥儿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这背影还如他幼时记忆里一般,瘦弱的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男人半垂着眼,心头的躁意愈演愈烈。


    片刻后,许归然和秦明渊结伴而来,男人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头是汪淮的餐食。


    许归然对着两人笑了笑,“汪秀才您在外头吃饭先吧,我陪着周平平看伤就好。”


    见男人点头,许归然转头看向大夫,看清人脸时哥儿皱了下眉,怎么感觉有点眼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没多纠结而是伸手示意人往里走,边说道:“大夫,这边来。”


    除了大夫,秦明渊也跟在许归然身后。


    步至堂屋的几步路里,许归然边说道:“大夫,他是眼睛受了伤,您给他好好瞧瞧有没伤着骨头。”哥儿不知想起什么,顿了下才接着道:“您看完再帮他开个病情单吧。”


    莫大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似是也觉得许归然眼熟,几步路里,频频看向哥儿。男人突然顿了下,总觉得有道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大夫正过头,声量放大了些问道:“夫郎可曾在一位叫艾尼的波亚人那买过辣椒?”


    “欸,你咋知道?”许归然瞪大了眼问道,眼见已进了堂屋,哥儿摆了摆手,“待会说,您先给人看看。“


    见哥儿一直没转过身,许归然上前几步说道:“周夫郎,汪秀才叫了大夫来,让大夫给你看看伤吧。”


    “我,我没事,不用看的。”周平平想也没想地说道,他背对着众人垂着头,全身都写满了拒绝。


    许归然下意识看向秦明渊,递给人一个眼神,秦明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声音冷冷地:“周平平,转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周平平在这命令一般的语气即刻转过了身,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些人,全身都在微微发着抖,哥儿那只睁不开的左眼比方才还要肿了,眉骨下方有个奇怪的凸起。


    许归然倒嘶了口凉气,他看着人的伤,眼睛一下红了,这得多痛啊,哥儿急急说道:“刚刚还没这么严重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夫你快给他看看!”他面上满是不解。


    周平平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清楚地瞧见了许归然发红的眼眶,他没再发抖了,只是轻声道:“许夫郎,我没有银钱,不用看了,我,我,我没事,我忍忍就好了,会好的。”他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温声安慰着这位素不相识却为他流泪的哥儿。


    “我给你出。”许归然想也没想地说道,他坐到人身旁牵住了哥儿的手,垂着头吸了吸鼻子。


    许归然自小就这般,见不得有人被欺负,更见不得人被打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李小苗是这般,许安安是这般,秦明渊也是这般,明明被欺负,受到不公对待的人是他们,可反过来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的也是他们。


    “我给你出。”许归然又重复了遍,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周平平,心里头最后那一点因为人来找麻烦的膈应都没了。


    这一切明明都是张志的错,是那背后撺掇的陈泽天的错,周平平只是被夹在中间罢了。


    第120章 高林县89


    堂屋门旁, 一人坐着,几人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大夫给坐着的周平平做诊断。


    “视物时可会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大夫在日光下仔细瞧了瞧周平平的眼睛,一边轻声问道。


    周平平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右眼半眯着, 可受伤的那只左眼直视着日光时却一动不动, 不似正常人那般畏光,大夫凑近了些看才发现周平平的眼睛还覆了一层血膜。


    “大夫, 他怎么样?能治好吗?”许归然看着大夫逐渐凝重的面色, 心头一急忍不住出声问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