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三已经正式开学,晚上得上晚自习,九点半才放学。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点一刻,纪成跑了一晚上的三轮已经躺床上呼呼大睡,孟慧美依旧风雨无阻地骑着电动车,守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回家。


    家里留着晚饭,肉眼可见地丰盛了许多——番茄炖牛腩、卤鸡腿、韭黄炒鸡蛋、鱼糕海带汤,有时候还有蒸鳕鱼和炸带鱼,孟慧美似乎在看什么食谱,每天晚上守着电视,有时候是补脑的,有时候是清火的,有时候是明目提神的,这些食谱没过多久就会变成她的宵夜,在孟慧美的注视下悉数进到她的胃里。


    吃完晚饭,她还会再刷一套理综试卷。


    卧室之内,笔尖窸窣的声响混着厨房洗刷碗筷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她关紧房门埋首刷题,头顶电子表秒针咔哒咔哒,一刻不停。过了会儿,厨房的水声慢慢平息,紧接着,门边传来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纪松月装作毫无察觉,依旧垂着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持续摩挲,沙沙作响。


    大门就这样被打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客厅的黑暗悄悄飘进来,带着一丝试探和无穷无尽的窥探。


    约摸过了一分钟,那条缝隙又消失不见,门被悄无声息地关好,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紧绷许久的笔尖,终于停了下来。


    纪松月抬手拢住厚厚的草稿纸。纸面字迹潦草凌乱,反反复复,只写着一句话:好痛苦。


    写完试卷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纪松月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房间洗漱。整间屋子沉在黑暗里,桌椅家电静静伫立,像沉默的旁观者。四下静得可怕,唯有纪成此起彼伏的鼾声不断回荡。


    洗手间要穿过客厅,她刚迈步往前走,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开。纪松月心头猛一哆嗦,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定了定神,缓步挪到座机旁,望向屏幕上的号码。


    号码看着有几分眼熟,却没有备注,是一通陌生来电。


    都这么晚了,究竟是谁打来的?


    她迟疑着伸出手,正要拿起听筒,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不要接。”


    纪松月蓦地扭回头,惊恐地循声看去,便看到孟慧美穿着白色的睡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像一道虚无的影子。


    就在这时,那铃声骤然停了下来,电话机闪烁着突兀的红光。


    孟慧美这时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电话线拔段,“啪嗒”一声丢在地上。


    纪松月被接二连三地惊吓,整个人的腿脚都有发软,见状一下子往后退了好几步,整个人近乎贴在卧室的门上。


    “你干什么?”


    孟慧美扭过身,暗影之中,沉沉的目光锁住她。


    “谁给你打的?”


    “我不知道,那个号码我都不认识。”


    “那你大课间为什么总是请假?”


    话题陡然一转,小姑娘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什么?”


    “你们班主任今天联系我了,说这两个月你频繁往外跑,次次都拿例假当理由。”孟慧美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冷得刺骨,“你的经期根本不在这几天。你和他,是不是已经上床了?”


    纪松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狠狠地摇头。可还没等她组织好反驳的语言,女人又自顾自地开口:“算了。”


    孟慧美像梦游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回卧室,如一缕青烟般消散在黑暗里。


    第41章


    不知不觉间,空气中逐渐弥漫起桂花的香气。


    英语老师上课前喜欢通风,一推开窗户,满目都是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她惊讶道:“已经是秋天了啊。”


    没错,秋天的脚步已经悄然临近。这几天早起去上学,清晨的空气像是老天爷洗了把脸,清爽干燥。


    教室里一阵沉寂,学生们像绵羊一样从试卷里抬起头,看了眼窗外,又面无表情地垂下头继续吃草。


    年轻的英语老师无奈叹了口气。窗外的桂树长得郁郁葱葱,秋意鲜活,反观教室里这群正值最好年纪的少年,却个个死气沉沉、眼底疲惫。


    这也正常。


    从七月初一直到十月中旬,早七晚九的作息雷打不动,日日连轴转。周末、节假日全部被课程占满,整整三个月几乎无休。极致高压的高三节奏,早已把师生双双压榨得身心俱疲。


    心里生出几分恻隐,她正打算开口,索性今天不布置作业,给这群孩子松一口气,就在这时,刺耳的消防铃声骤然炸响,硬生生捅破教室里死寂沉闷的空气。


    全班学生茫然抬头,一脸不知所措,分不清是消防演习还是真的出了意外。


    女老师脚步微顿,迟疑着正要开口安抚,后排突然响起一声亢奋高喊:


    “着火了!快跑!逃命啊!”


    话音乍响,如同水入热油,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后排的几个男生发出刺耳的怪叫,像猴子一样从课桌上一跃而下,瞬间就冲到门外。那些古怪的叫声刺激到了大家的神经,一时间尖叫此起彼伏,哗啦啦一群人踢翻凳子,边喊着“快走!着火了!”边推搡着,飞快地逃离课堂。


    没过多久,整个教室竟然已经空了一半,只有几个好学生、乖宝宝还坐在教室里,和女教师大眼瞪小眼。


    “老师,我们要逃吗……”


    女教师下意识看向走廊,外面干干净净,别说明火,连一丝烟雾都看不见。


    楼下却已经彻底乱成一团。学生们跟趁机脱困似的疯狂狂欢,一窝蜂冲下楼、抢着往校门跑。教导主任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赶,却根本拦不住这群憋疯了的高三学生。


    高三的日子,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滚烫蒸笼。被困在其中的少年们压抑太久,心底积攒的焦躁像发胀的包子皮,早已膨胀到了极点。但凡有一丝新鲜空气渗入,被压制的天性便会如沸水顶开锅盖,肆意翻涌、四散迸发。


    “应该没事,”她清了清嗓子,翻开书本:“算了,他们不愿意学是他们的事,咱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昨天说让你们把高一上册的课本带过来,你们都带来了吧?我们今天复习第一单元。”


    暑假那两个月,他们已经把高三的课程上完,现在正在从高一的知识开始<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性地温习。万变不离其宗,高考题型再刁钻多变,根基永远落在课本之上,因此高三除了茫茫题海以外,必须得把课本吃透,每科的老师都特地叮嘱要把以前的课本都找出来。


    纪松月伸手从抽屉拿出高一上册课本,轻轻掀开第一页。


    之前她帮沈度补习,早早整理好这套书借给他。此刻她百无聊赖慢慢翻着,书页哗啦作响,像一场细碎的夏日阵雨。


    忽然,目光牢牢钉在其中一页,翻书的动作猛地顿住。


    书页右上角,静静躺着一枚铅笔勾勒的小小爱心。


    在爱心旁边,有两个铅笔写的大写字母:SD。


    讲台上年轻的女老师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始讲课,陡然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响。她抬眼望去,只见那个身形单薄的女生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连带着座椅一并掀翻,重重砸在地面。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纪松月像是刚从一场绵长的梦境中醒来,怔忪道:“老师,我能不能……去趟厕所?”


    虽觉得这个反应有些古怪,女教师却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少女立刻快步从座位离开,径直走出了教室大门。


    直到那节课结束,她都没有再回来。


    ……


    三个月没来,临水码头依旧热闹。


    漫长的禁渔期结束后,渔民开始热火朝天地开船捕鱼,春天风平浪静的江面又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船,正中午的灼热烈日给湖面波浪镀了一层闪烁的银辉,那些小船仿佛是在波浪中翻腾的江鱼。


    纪松月熟练地来到了沈度的房前——那栋两层高的板房。一楼是小卖部,二楼住着四户人,她的沈度在最里侧的边套。厚厚的爬山虎遮住了大半堵墙,她站在马路对面,脚步迟疑,心脏跳动得几乎要飞出去。


    脑子一热,就来了。


    他明明说过,明年六月才能相见,可她现在来找他了。他会生气吗?还是说会想念自己?


    纪松月内心忐忑不安,却又想起课本上那颗偷藏的爱心,勇气再次死而复生。刚要迈开步子,便看到小卖部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哗啦”一声脆响。


    “小月?”


    少女下意识抬起头,朝对面望去。


    老板娘从柜台探出头,惊讶地瞪大眼睛,又确认了一遍:“是小月吗?”


    纪松月点点头:“嗯,我来找沈度。”


    不知道哪个字眼刺到了耳朵,老板娘的瞬间脸色变了变。


    无端地,纪松月心底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她快步过了马路,走到店门口时,随口一问:“他在家吗?”


    店里的电视机叽里呱啦地放着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聒噪,令人心跳慌乱。老板娘的目光从她脸上匆匆别开,嘴巴抿了抿,许久才酝酿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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