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个地方，跟我走。」
说罢，他伸出手，期待而又紧张。纪松月的心脏窜过一道酥麻的电流，缓缓抬起手，递给了他。
两个人牵起手，走进了广场深处。
文水小镇没有什么供居民们玩乐的地方，只有一个老旧的电影院，在国营厂里，门票五块钱，偶尔去一次也是因为学校组织看一些公益电影，大城市里那种高清幕布和干净的座椅是闻所未闻的，电影院本身就是歌剧院改的，座椅上都还套着棉布坐垫，几十年都没有洗过，早就被坐得凹陷发黄。咖啡厅就更不要说了，只有一个长岛咖啡，里面卖高档的牛排和西餐，纪松月一次也没去过，随随便便吃一顿人均都得80块，远超她的消费水平。而剩下的娱乐场所，无非就是洗脚城和KTV，这种地方都是家长明令禁止绝对不能去的地方，于是思来想去，两个人也只有这个人民广场可去。
穿过下沉广场，就是一处幽静的羊肠小道，两侧种满了海棠树和灌木丛。晚上这里满是虫鸣和青蛙叫，纪松月有些害怕，紧紧攥住了沈度的手。沈度用同样的力度握紧她。
过了一会儿，一切突然别有洞天，出口处竟然是一条热闹繁华的夜市街。停电也没能阻止小吃出摊，一个个点着煤油灯、蜡烛、手电筒，把提前备好的料码开，顾客竟然也络绎不绝，生意热火朝天。
空气中弥漫着鲜香麻辣的气味，纪松月这才想起自己什么都还没吃，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想吃什么？」
沈度侧过头，问她。
少年被夜市的灯光笼上一层淡黄色的光晕，漂亮的五官看起来温柔的不可思议。纪松月的心中好似有小鹿在撞，又好似放了簇烟花，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我想吃点甜的。”
毕竟，这是他们的第一场约会呀。
……
沈度给纪松月买了一只棉花糖。
棉花糖是纪松月想吃的，孟慧美从不让她吃这种小摊，今天机会难得，她两眼冒光地凑到摊前，刚想掏钱包，就被沈度快了一步。
“这个我来付钱吧。”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刚刚的奶茶都是你买的。”
沈度闻言看了她一眼，勾起唇角，莫名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然后牵着她继续往夜市深处走。
纪松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棉花糖的香甜又勾着她的馋虫，她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最后脸上黏着糖粒，像小花猫。沈度这时候突然又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在棉花糖上咬了一口。
「好甜。」
纪松月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咬过的地方，像一处弯弯的月牙。
「你喜欢吃？」
“嗯，我觉得还好，没那么甜。”
少年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似的。后面一遇到甜品的小摊——什么糖葫芦啦、冰糖雪梨茶啦、冰激凌啦，纪松月一路被他这么投喂下来，肚子吃得饱饱的，眼瞧着他又要去买爆米花，她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够啦。”
沈度比划：「我买一份，你带回家，饿的时候再吃。」
小姑娘脑袋摇成拨浪鼓：“我真的吃不下啦，下次我们再来吃吧，今天实在是吃太饱了。”
夜幕已经浓重，俩人不知不觉地逛到了九点多。再不回去，怕是老纪要生疑。俩人从夜市出来，沈度自告奋勇地送她回去，于是又骑了半个小时，把她送到了家属院门口。
离别近在咫尺，少年人心中满是不舍。
纪松月默默地从后座上下来，背上书包，慢吞吞道：“那，再见。”
沈度跟她挥挥手。
“对了，现在还没有电，我有点怕黑……”
「那我送你。」
他把车子在附近停好，然后接过她的书包，背到自己身上，脚步欢快地跟着她进了家属院。
地税局的家属院在办公区后面，中间用一道漆黑的铁闸门隔开，从家到工位走路也就五分钟。家属院一应俱全，有自己的超市、健身房、用来办婚礼的会议厅和一个食堂。员工每个月有150快的饭补，钱会打进饭卡里，在食堂和超市都能刷。
俩人走过办公楼，走过食堂，走过黑色大闸门，然后走过穿插在单元楼里的人工湖和健身广场，终于在一栋黑黢黢的单元楼附近停下脚步。纪松月没着急上去，看了眼家里的窗户，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也没有转身离开，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像一颗沉默的树。
“明天……你还能过来吗？”
沈度点点头。
「我在精品店等你。」
“好，我放学后去找你。”
话说完了，世界又寂静起来。
停电的家属院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二人，一只只黑黢黢的窗户像是沉默的眼睛。
过了片刻，少年突然想起什么，从车头竹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绿色的本子，拔掉上面的圆珠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那声音像落雨，他垂眸全神贯注地写着东西，纪松月这才敢抬起头，迅速地打量着他的眉眼。
片刻后，他把本子递过来。上面有一行小小的、清秀的小字。
「我听说，味道是有记忆的。我希望今后你喝哈密瓜奶茶，或者吃棉花糖，都会想起我。」
他的脸红得厉害，却写出了更厉害的话来。纪松月的心头不知为何酥软了一下，像是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灌满了她的胸口。
她把本子还给他，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踮起脚，迅速地抱了他一下。
温热的体温骤然袭来，一触即逝，却留下一瞬滚烫的烙印。
他呆愣得像木头人，四肢都一动不敢动。
“明天见。”
第35章
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要是一周前的纪松月，肯定会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现在的她，刚刚和沈度分开，洗完澡，整个人香喷喷地躺在小床上，口腔里似乎还残存着棉花糖的甜味。
心脏跳得好快。
她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还是没能冷静下来，索性一扑腾下床，“啪”地打开了床头的灯，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学习桌上那只带锁的柜子，从最底下掏出一只米黄色的日记本。
这只笔记本是她从高一开始用的，陆陆续续用了一大半。自从高二后学习节奏快了许多，她很少有时间写日记。
今天是个例外，如果不写个痛快，她实在是难以入眠。
昏暗的房间被台灯晕开一团淡白色的光明，笔尖落在纸张上沙沙作响，编织着白纸黑字的少女心事。
她性格内向，朋友很少，以前只有梅梅和这个日记本。有些话不能对梅梅说，她就告诉日记本，那些隐晦的、不能告知于人的心思都被倾诉在笔尖，有点奇怪，也有点可怜。
可现在她有男朋友了。她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锚点，我在这个世界上终于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纪松月写着。
「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哭泣的时候有一个肩膀，周末的时候可以一起出去玩，就算没有朋友，我还有他，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所以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会不会一觉醒来，一切都是梦，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呢？算了，纠结也没有意义，活在当下的每分每秒，享受现在就好。」
「我觉得，我现在拥有无限的勇气，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考试成绩、妈妈还有高考，似乎都没有那么可怕了。这个世界有人喜欢我，他见过我狼狈逃避的样子，依然天天来找我，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我这样的人也能被人珍重，活在这个世上真好。」
「真希望我们可以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里。至少快点高考完吧？我和他约好，一起去北京。」
「唉，可惜你不会说话。不然你一定会被我啰嗦死的。我真的好想抓一个人问一问，我真的有男朋友了吗？好傻呀，哈哈。算了，晚安吧～」
……
恋爱后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白天的时候纪松月依旧淹没在无休无止的试卷里，只有放学后两个人才能见面。沈度骑着自行车千里迢迢地从临水码头赶到文水一中，每次都提前在精品店等她，等她放学后他已经到了。
一想到见面，就像是吃了一颗糖，纪松月心里美滋滋的，再枯燥无味的生活似乎都有了盼头。
但他们并没有越界太多，相处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他们不牵手，也不拥抱，沉浸在漫画书里的时候甚至可以一个多小时不说话，但是累了可以依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这种小小的触碰都令人无比满足，心跳如雷。
天黑以后，他们就在附近找一家小馆子吃饭。沈度带她去了自己私藏的牛肉粉店。店面很小，装修也老旧，但是价格很实惠，每碗粉里都有大块大块的牛肉，吃完后汤和粉都能再续。所以食客大多是附近干活的工人或者半大小伙子，一到饭点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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