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没有朋友。
纪松月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能听懂他说话,不嫌弃他是个小哑巴的同龄人。
“因为外婆对我很好,她是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所以我经常粘着她,时间久了就学会了。”
她低头,抿了口热茶,熟悉的暖意漫入喉间,心头骤然酸涩,堵得人险些喘不过气。
如果外婆还活着,她也不至于无家可归。那个小老太太在去年孤零零地去世了。人一上了年纪脾气就阴晴不定,孟慧美本来想接她来城里过年,她死活不肯,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老家。于是母女俩在大年夜大吵了一架。一个星期过去,孟慧美给家里打电话,迟迟没有人接,这才察觉不对。
老太太抱着被子蜷缩在床上,二氧化碳中毒死了。
那个冬天,气温很低,她舍不得开空调,自己烧了盆碳。那时纪松月刚好在期末考,直到老人出完殡才知道外婆不在了,连下葬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喉咙间的哽咽越来越大,她一口气把一碗滚烫的生姜可乐喝见了底,才把那团生涩咽下。沈度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失落,没有多问什么,默默又给她打了一碗。
少年动作很轻柔,握着细勺轻轻舀动,瓷碗相撞发出叮铛轻响。淡淡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像是被玉雕成的人。
美好的人是不是都会有缺陷,这样才算公平?拥有了一颗干净温柔的心,就不会再给你健全的身体,外婆是这样,沈度也是这样,他们都像泥泞里长出来的素白小花,纯净美好,却易碎。
人生总要有些遗憾。
窗外已经是薄暮时分,阴沉的天空上囤积着大团大团的乌云,将星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弯细瘦的月牙,从云缝中洒落些许微光。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了。
纪松月垂下眸子,指尖下意识捻起上衣的衣角。
“沈度。”
汤勺的搅动一顿,少年侧过身来看她。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落地,一声脆响,勺子从沈度手中掉进了锅里。她下意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下意识要抱歉。
沈度很快回过神来,挤出一抹很淡的笑:「没关系。」
他站在窗前,逆着光,像是变成了一抹浅灰色的影子,眼角那颗漂亮的小痣,黑得好似一粒宝石。
「我父母在几年前都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情停更一天~后天照常更新
第10章
痛苦是可以比较的吗?
那一刻,纪松月觉得周遭的世界崩塌了一瞬,顷刻间又恢复如常。她仿佛置身事外,像是一个作壁上观的NPC,看着少年急匆匆地打着手势。
「没事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现在一个人生活,也挺好。」
在刚刚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父母离心,家庭支离破碎,她的随堂测试试卷被母亲撕得粉碎,连同她的自尊。可是现在她又觉得罪恶,明明面前的人,比自己大不乐多少,生活却对他残忍得多。
残忍得几乎能闻到生血肉的腥气。
那她的痛苦还重要吗?
她这样是不是矫情?
见她一直不说话,沈度似乎有些着急,唇瓣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她只要别开脸,垂下眼睛,就能够彻底地切断沟通。
他迟疑着上前半步,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衣袖,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的试探。
可还没碰到,细细的低喃倏然响起。
“其实我……”
下一秒,少女猛地抬头,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也有事情想跟你说。”
沈度指尖骤然一颤,触电般收回,轻轻点了下头。
于是,在一股莫名的情绪驱使下,她开始说起那天在江岸边的事情,她考砸的数学卷子,父母吵架,一个进了警局,一个进了医院,还有更早以前,她小时候因为想买和梅梅一样的露背吊带被骂卖俏,因为听韩语歌被骂不三不四,因为想去参加英语补习班的圣诞排队被孟慧美打得嚎啕大哭,那段视频还被纪成用手机录了下来,她到现在都不敢看那段视频,自己哭泣求饶的声音像是烧烤店门前被倒吊的羊羔。
说着说着,她心里感受到一种扭曲的快意,像是伤口结了痂,又重新撕开,鲜嫩的血肉暴露在陌生人面前,对方讶异的神情和同情的神色让她痴迷极了,好像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备受关注、得到关爱,平日里她纪松月永远是丢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陶梅有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对她发脾气,只是因为心情不好。
可怎么办呢,她也想变得漂亮嘴甜,可她只会读书,除了拼命学习,什么都不会。
如果有机会重新来过的话,她成为谁都行。
——唯独不想成为纪松月。
外面又开始下雨,噼里啪啦地落在房檐上,像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
春日的雨就是这样轻巧含蓄,仿佛是某种文艺电影的背景乐似的。在这个简陋的、挂着暖黄色灯泡的板房里,她把自己剖开了一次,从表皮到内脏,全都展示给他看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敞开心扉,明明两个人只见了两三次面。
或许他本质上很温柔,和外婆一样会给她煮可乐姜茶喝。
或许他是个哑巴,不会泄露她的秘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一些糟糕的、丑陋无比的事情说给他听。
总之,这个雨夜,像是一个朦胧闷热的梦境,在少女携带的一丝私心中无限膨胀着,将他们从头到脚地吞噬殆尽。
纪松月说完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味的寂静。她垂下干涸眸子,没有看他,死死盯着干净的、铺着白色瓷砖的地面。然后一双棕色的拖鞋出现,靠近,停留在她的脚尖前。
纪松月抬起头,看到了沈度带着暗潮汹涌的眼神。他扯了扯唇角,似乎想安抚她,却只能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于是只能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头顶温热的触感陌生而温暖,带着电流窜过了她的脊椎。
她愣怔地睁大双眼,鼻尖萦绕着他袖口干净的皂荚香气。
「一切都会过去的,小月。」
纪松月沉默片刻,扯了扯唇角:“你真的很像我外婆。”
这句话倒是把沈度逗笑了,他发出了一声“扑哧”的气音,漂亮的眉眼弯成两枚亮晶晶的月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纪松月一抬眸,就看到他瘦削的下颌和薄薄的唇,很神奇,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观察过男生,也没有和一个同龄男生靠这么近过。
但是,一点都不排斥。
他很干净。衣冠整洁,身上带着皂荚的纯粹的香味。
一颗心也玲珑剔透,虽然经历了失去双亲的痛苦,但依旧对生活报以热爱。
像外婆。
方方面面,都像外婆。
想钻进他怀里,被他温柔地抱着,拍拍肩膀,摸摸脑袋,像小时候回外婆家一样。
这么想,今天也不是很糟糕。
她淋了雨又无家可归,但是交到了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们都是被扒了皮毛的小动物,血肉模糊,蜷缩在无人知晓的破败角落里互相取暖,没那么寂寞,也没那么可怜了。
……
那天晚上,纪松月借了把沈度的伞,坐上了回家的末班公交车。
到家里已经是深更半夜,看热闹的人早已四散,家里安静得像坟场。纪松月本以为回来后会心情复杂,但脑海里满是沈度抬手揉她脑袋的模样,那一晚睡的还算香甜。
第二天孟慧美就回家了。
小地方都是人情世故,孟慧美认识的学生家长是派出所领导,疏通了一下就把人放出来了。但动手的舅舅还得关几天,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太不体面。
回到家后,孟慧美第一件事就是问纪松月昨天去干嘛,她丝滑地扯了个谎,说英语老师给她放了假,她去了陶梅家玩。孟慧美本来想骂她不务正业,但刚好家里座机响了,她匆匆瞪了眼纪松月,接起电话。
“喂?”
是医院打来的。纪成被打出脑震荡,得住几天院。那天去的匆忙,没带身份证,家属得帮他带过来,办住院手续。
孟慧美挂了电话,先是冷笑着自言自语,说他活该,怎么不被打死,然后又脚步飞快地去卧室找纪成的证件。期间看到纪松月傻子一样站在客厅里,又顺口骂了她一句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种,然后大门一摔,去医院了。
这一切发生的很玄幻,玄幻到纪松月都没反应过来,那句辱骂不痛不痒地就消散了。
她抓了抓头发,踢着拖鞋,去洗澡。
今天天气很好,她不想去上补习班了。
想去码头找沈度。
【作者有话说】
沈度和小月,怎么形容这两个人呢?像豆荚里没有成熟的豆子,又小又瘪。但两粒小豆子挤在一起,就能撑开豆皮,拥有一处可以依偎栖息的地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