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起哄,热闹又随性。小姑娘脸皮薄,很快就紧张地跟他拉开距离,半边肩头淋上了雨。沈度立刻往她身边凑了凑,把她遮住得严严实实,单手比划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一群人心思倒也不坏,有人见状见好就收,帮忙解围:“好了好了,人年轻人谈恋爱,咱几个老爷们凑什么热闹!”


    “这小子一声不吭的,咋就把到妹了?”


    “你撒泡尿照照不就知道了?”


    “你大爷!长得帅了不起?艹,这顿你请!”


    ……


    小超市只有十几平,店里开着一顶惨淡的白炽灯,冷冷清清。


    沈度带了伞,进去前先把伞上的水甩了甩,又仔仔细细地收好,放到了门口。老板娘听到门铃声后,抬了抬眼皮,又扭头去看电视。


    电视上在播《快乐男声》,班里的女生几乎都在追,一半喜欢张杰,一半喜欢陈楚生。她没有看过,因为孟慧美从不让她看湖南卫视,她说哪个频道不正经,里面那几个主持人总是笑得疯疯癫癫。


    「上次说好请你喝汽水,你想喝什么,自己拿。」少年指了指冰柜,手指翻飞:「这家店的老板人很好,卖的比别人便宜。」


    纪松月也不怎么吃零食,同样是孟慧美管教的结果,她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偷偷拿一两块压岁钱,去家属院的小卖部里买包辣条,躲起来偷偷享受,吃完还得去车棚的自来水龙头下面洗洗手、漱漱口才敢回去。


    汽水更不用说了,对牙齿不好,她极少喝。


    纪松月看着玲琅满目的冷柜,犹豫了片刻,随便拿了瓶黄色的醒目。


    关上冰柜门后,沈度已经溜达到了日用品区,在乱糟糟的货家里翻来翻去。


    “你要找什么?”她问。


    沈度比划:「牙膏」


    “哦。”


    她弯下腰,也帮他一起找。


    小超市的日化用品不多,洗发水、沐浴露、花露水和牙膏都放在一起,横七竖八,乱成一团。沈度一直用比较便宜的那款,店里进得少,他不确定还有没有。老板娘沉迷看电视,《快乐男声》进广告后,便转去看新闻。正播报着上个月轰动全城的追星悲剧:一位父亲为满足女儿追星执念耗尽家产,最终绝望跳海自尽。


    这件新闻闹得满城风雨,纪松月记忆犹新。上周班主任还特意在班会上提起这件事,言语间带着几分嘲讽,说那些追星族的女生大多心智不成熟,落得这个下场也不奇怪。说完,他目光似有若无扫过班里一众女生,表情似笑非笑。


    有几人课桌里贴着飞轮海海报,羞得满脸窘迫,慌忙用胳膊挡住。


    班会后,纪松月看到她们都偷偷地撕掉了。


    小姑娘思绪乱飞,心不在焉地翻着货架,一支护手霜冷不丁“啪嗒”掉了下来,她下意识弯腰去捡,结果一抬头,便看到最底层两只硕大的护发素上面,夹着一只小小的牙膏,刚好是他需要的那个。


    “找到了!”


    纪松月颇有成就感,声音也难得雀跃了一点。于是,对面的少年闻声抬眸,隔着满架错落的杂物,目光笔直地落在她的眉眼。


    她眉眼间的笑意还未消散,宛如树梢凝固的一抹暮春,令这潮闷的雨天多了一丝清爽。


    沈度缓缓眨了眨眼睛,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那一瞬间,纪松月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是她的声音太大了?


    ——还是说她笑得太难看?


    为什么他要这样看着自己?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惊讶呢?


    懊恼夹杂着慌乱,少女瞬间经历了好一通兵荒马乱,像是一框被人推倒的毛桃儿,噼里啪啦散落满地。


    第9章


    “阿嚏!”


    气氛微妙的时候,纪松月鼻子突然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人都往后趔趄了一步。沈度被她吓了一条,然后慢慢弯了腰。


    他笑起来没有声音,捂着肚子,悄无声息。纪松月下意识以为他胃痛,后来看到他一抖一抖的肩膀,表情立刻从关心变成了恼火。她走到他身边,把牙膏递到他跟前。


    “给。”


    沈度直起腰,眼角还挂着笑意,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就在这个时候,第二串喷嚏争先恐后地追了上来。


    这一连串依旧气势惊人,连老板娘都忍不住投来一瞥,小姑娘的脸颊彻底红了,为难地看了沈度一眼,示意他快些走,快点离开这里。沈度没有再招惹她,抽出她手里的醒目汽水,打算去结账。


    走着走着,脚步一停,少年扭头,看了她一眼。


    「小月。」


    纪松月眨眨眼睛。


    他似乎有些犹豫,嘴巴微启,几乎要人以为他要开口说话。然后他比了个手势:「要不要来我家?」


    少女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像一只突然被车灯照到的松鼠,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沈度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被雨水打湿了,我家就在附近,你可以吹吹头发。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算了。」


    “不用,我马上就回……”


    回家吗?


    纪松月一顿,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宛如一根鱼刺。


    她还有家吗?


    那个家已经摇摇欲坠,今天终于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支离破碎。她明明有家,却不知该怎么回去,怎么面对街坊邻居,怎么面对撕破脸的父母。


    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到那个满是痛苦的地方。


    纪松月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点点头。沈度的唇角迅速勾起,让她稍等,脚步轻快地折身去了冰柜。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桶可乐,跟牙膏一起结了帐。


    ……


    沈度家就在附近,准确来说,就是小卖部的楼上。


    走几步路,绕到小卖部后面,有一条很隐蔽的铁楼梯,梯身爬满错综藤蔓,透着几分荒旧破败,实在难以想象此处竟还有人居住。脚一踩上去,楼梯就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吓得纪松月下意识去抓扶手,结果那扶手也生了锈,轻轻一碰就摇摇欲坠,隐隐有些松动。


    短短的十几阶,走得人胆战心惊。


    上了楼梯,一排蓝白色的单间映入眼帘,模样酷似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墙体并非砖石水泥砌成,而是廉价的夹心板材,有一年文水刮大风,把他们学校隔壁工地的板房全都刮走了,那些工人站在风里追着锅碗瓢盆跑,惹得不少路人哈哈大笑。


    沈度的房间是边户,往里数第四间。和前面如出一辙的蓝色薄皮铁门、黑色玻璃窗,只不过别家门前杂乱堆放着鞋袜脸盆,他家门前却整洁利落,地上还有一张红色的入户地毯,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卡擦”一声脆响,门锁应声打开,少年攥着门把手,将要把门推开的瞬间,纪松月突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她立刻扯住了沈度一的衣角,紧张道:“你爸妈在家吗?”


    沈度动作一顿,冷不丁被冻住似的。


    不到一秒钟,他便恢复如常,转身安抚般对她笑了笑。


    「不在。」


    ……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一打开门就一览无余。


    靠窗是一个小灶台,架了只黑色的电磁炉,炉子上有只小炒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刷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小灶台后面摆了张小方桌,铺了层淡绿色的桌布,上面印着小巧的碎花和白色的小兔。旁边是卫生间,简陋的木门上挂了几串用千纸鹤和竹片做成的风铃,外面的风一吹,千纸鹤下面系着的竹片就哗啦作响,声音好听极了。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还有很多他精心布置的痕迹,椅子上用旧衣服缝的、软乎乎的椅垫,窗台上一排碧绿色的花露水瓶,里面插着新鲜的小花小草,墙上还贴着平整的、淡绿色的墙纸,整个房间都显得很亮堂。


    明明是简陋至极的环境,纪松月却觉得<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他把这间小屋子收拾得很舒服。


    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的。


    沈度一进屋就开始忙活起来,先是切了几片生姜丢进锅里,又咕咚咕咚倒了可乐进去,开火煮沸,用一只小汤碗盛好,递给纪松月。


    「喝了,不会感冒。」他指了指锅里:「不够的话还有。」


    小瓷碗雪白,像剥开的荔枝肉,里面的可乐滚烫温暖,散发着生姜的微辣味。纪松月捧着小瓷碗,低声道:“以前淋了雨,我外婆也会给我煮可乐生姜茶,喝了就不冷了。”


    沈度眨了眨眼睛。


    “她跟你一样不会说话,所以我的手语都是跟她学的。”


    少年轻轻挽起唇角:「你很厉害,很少有同龄人能看懂我说话,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简单的手势,所以他会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子,别支圆珠笔,需要沟通的时候就写下来。但是写字终究是不方便,大部分人都没耐心,态度也明显敷衍起来。久而久之,他也不主动跟人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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