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着你天天写字,手肯定累,冬天又干,就买了一支。”
周水水的喉咙发紧。
爷爷又拿起另一个小包,打开是一小盒暖宝宝。
盒子上也贴了胶布,写着:「天冷贴身上,别冻着。」
“卖货的说,这个贴身上可暖和了。你们学校在北方,比咱这儿冷多了。”
爷爷说。
“一次别贴太久,卖货的说了,最多八个小时。”
第三个,是一包红枣夹核桃。
「读书费脑子,饿了就吃这个。」
第四个,是一双厚厚的羊毛袜。
「脚暖和了全身都暖和。」
第五个,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梅花。
第六个……
第七个……
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铺了半张桌子。
每一个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每一个都带着爷爷歪歪扭扭的说明。
有些字他甚至不会写,是用拼音代替的,比如“太阳穴”写成了“tai yang xue”。
周水水的视线模糊了。
她低下头,怕眼泪掉出来吓到爷爷奶奶。
“可别让老大老幺家两个小子知道了。”
爷爷压低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不然他们又要说我偏心了。”
奶奶在一旁笑了,拍拍爷爷的手。
“偏心怎么了?水水是女娃,多疼点咋啦?再说了,那两个皮小子,哪用得着这些?”
爷爷也笑了,笑容里满是坦然。
“也是,女娃肯定要多心疼点。”
周水水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哎哟,怎么哭了?”
奶奶慌了,伸手给她擦眼泪。
“不喜欢这些?没关系,下次咱再给你买别的……”
“不是……”
周水水摇头,声音哽咽。
“我喜欢……特别喜欢……”
她拿起那支护手霜,紧紧握在手心。
塑料管身上那行歪扭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冬天的午后,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爷爷用粗糙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
那时爷爷的字还很好看,是那种老派人特有的端正楷书。
是什么时候开始,爷爷的字变成这样歪歪扭扭的样子了呢?
是眼睛花了,还是手抖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歪扭的字迹里,藏着一个老人全部的爱和牵挂。
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视频通话,也不太会发短信。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赶集时看到什么觉得孙女需要,就买下来,一笔一画写上说明,然后攒着,等她回来。
“爷爷……”
周水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人苍老却慈祥的脸。
“您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我什么都不缺,真的。”
“那不行。”
爷爷摇头,态度坚决。
“爷爷没什么大本事,就会赶个集。看到什么好玩的、有用的,就想给你留着。不然……不然爷爷这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大伯和三叔两家今年不回来过年,平时这偌大的院子里,只有爷爷奶奶两个人。
他们不会用智能手机,和儿孙的联系只有偶尔的电话。
那些漫长而寂静的日子里,赶集,给孙女攒东西,大概成了他们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期盼和寄托。
“水水啊。”
奶奶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
“你爷爷啊,每次赶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看,摆弄摆弄,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盒子里。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坐在堂屋里,就着灯光,一笔一画地写字……”
奶奶没说完,但周水水听懂了。
那盏深夜亮着的灯,那个佝偻着背写字的背影,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都是思念的形状。
她扑进奶奶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爷爷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响起的噼啪声,和她压抑的哭声。
第115章 割猪草
周水水在老家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窗外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叫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
高亢的、沙哑的、拖长音的、短促的……各种音调混杂在一起,像一场乡村特有的晨间交响乐。
她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透过木格窗看见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远山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水水——起床啦——”
妈妈袁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空气里飘来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特有的烟熏味。
周水水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
老家的床垫没有城里的软,是那种老式棕绷床,硬邦邦的,但睡了几天竟然也习惯了。
她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冽清新的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泥土、草木和晨露混合的气息。
深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
下楼时,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白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浓郁;一碟奶奶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还有刚蒸好的馒头,冒着热气。
“快吃,趁热。”
爷爷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端着碗粥。
周水水在爷爷旁边坐下,接过奶奶递过来的粥碗。
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配着咸香的萝卜干,竟然吃出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今天天气好。”
吃完早饭,袁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水水,你待会儿跟爷爷奶奶一起去割点猪草吧。家里养的几头猪,胃口可大了。”
周水水愣了一下:“割猪草?”
“对啊。”
周知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把镰刀。
“实践劳动嘛,体验体验生活。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咱们能帮就帮点。”
“去什么去!”
奶奶立刻反对。
“水水一个女娃,让她割什么猪草?手磨破了怎么办?”
“就是。”
爷爷也帮腔。
“那活累着呢。”
周水水看着两位老人心疼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但态度很坚决。
“奶奶,爷爷,我不怕累。”
“我在学校也经常锻炼的,割点草算什么?再说了,能帮你们做点事,我高兴。”
这话说得真诚,袁馨和周知明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欣慰。
“那……那行吧。”
奶奶妥协了。
“不过你别割太多,意思意思就行。主要是带你出去转转,咱这儿山上风景可好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周水水换了身耐脏的衣服,一件旧卫衣和运动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爷爷给她找了顶草帽,奶奶往她口袋里塞了副手套。
“戴好,别让草划到手。”
准备工作做完,时间还早。
冬日的阳光刚刚爬上山顶,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色调。
周水水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偶尔有鸟雀从竹林里飞起,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她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城市里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早晨。
没有车流的喧嚣,没有人群的拥挤,只有风的声音,鸟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
正享受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看,是池澈的消息。
澈:「醒了吗?」
澈:「方便打电话吗?」
澈:「想你了。」
澈:「想听你的声音。」
短短四行字,周水水的嘴角就不自觉扬起来了。
她看了眼堂屋。
妈妈在洗碗,爸爸在修整院子的篱笆,爷爷奶奶在厨房里不知道忙活什么。
她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院子角落走去,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樟树,可以稍微遮挡一下。
走到树后,确定不会被看见,她才回拨了视频通话。
几乎是一秒接通。
池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好像刚起床,头发有点乱,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
“早。”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比平时更低些,通过听筒传过来,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周水水小声回应,不自觉地笑了。
“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池澈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床头。
“一睁眼就想你。老家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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