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小区时,城市还在沉睡。
路灯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带,周水水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晕车药的效力很快上来,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坠入睡眠。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颠簸摇醒的。
“快到了。”
驾驶座上的周知明说。
周水水揉揉眼睛,望向窗外。
车已经驶离了高速公路,正沿着一条蜿蜒的县道前行。
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冬日里树木大多落了叶,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偶尔有几片常绿乔木点缀其间。
空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和城市里那种被尾气浸染过的空气完全不同。
“醒了?”
袁馨从副驾驶转过身。
“还晕吗?”
“好多了。”
周水水坐直身体。
晕车药的昏沉感已经褪去,她开始认真打量窗外的景色。
这里是随市的远郊,典型的南方丘陵地貌。
山不高,但一座连着一座,线条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偶尔能看到山脚下散落的村庄,白墙灰瓦的民居掩映在竹林和樟树间,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
“前面在修路。”
周知明放慢了车速。
“听说这附近要开发旅游区,县里准备搞个生态度假村。”
“那爷爷奶奶家这边会不会被征用?”
周水水问。
“不会,咱家老宅在更里面,不在规划核心区。”
周知明转动方向盘,拐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
“不过以后路修好了,进来会方便很多。”
车又开了十几分钟,绕过一座小山,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谷地出现在眼前,几十户人家散落在田野和山脚之间。
周家的老宅就在村口不远,一栋两层半的白墙灰瓦自建房,带着个宽敞的院子。
房子是前几年翻修的,样式简洁大方,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檐角微微上翘,透着南派建筑的秀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虽然已是深冬,院子里依然绿意盎然。
靠近院墙种着一排竹子,青翠挺拔;墙角有几株腊梅,正开着小花,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院中间有棵高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靠西边还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过冬的青菜,绿油油的。
车刚在院门口停下,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水水!水水回来了!”
是奶奶李秀英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
她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个小小的发髻。
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腰板挺直,脚步也快。
爷爷周建国跟在后面,走得不那么急,但眼神里的急切一点不少。
他穿着灰褐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其实他腿脚还硬朗,拄杖更多是个习惯。
周水水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被奶奶握住了手。
“哎哟,我的乖孙!”
奶奶的手在她背上反复摩挲,声音哽咽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尖了!”
“奶奶,我都感觉我胖了。”
周水水笑着开口道,心里暖暖的。
“外面冷,快进屋!”
奶奶抹了抹眼角,拉着周水水往屋里走。
周知明和袁馨拿着行李进到屋内,两个老人这才顾上和儿子儿媳打招呼,但目光还是黏在孙女身上。
屋里烧着炭火盆,暖烘烘的。
堂屋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土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一整条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还有腊肉炒蒜苗、酸菜炒粉条、清炒菜心……林林总总十几盘,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妈,这也太丰盛了。”
袁馨看着桌子,目瞪口呆。
“随便吃点就行,弄这么多……”
“那哪行!”
“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得吃好点?”
奶奶坚持道。
周水水看着满桌的菜,眼眶又热了。
这些菜,很多都是她爱吃的。
土鸡是奶奶自己养的,鱼是爷爷早上特地去镇上买的,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一直留着没舍得吃。
“来,坐这儿。”
爷爷拉着周水水在主位坐下。
碗筷都是刚烫过的,还带着温热。
奶奶盛了一大碗鸡汤放到她面前。
“先喝汤,暖暖胃。这鸡养了快一年了,炖了一上午,肉都烂了。”
金黄的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水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鲜、香、醇,带着红枣淡淡的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
她轻声说。
奶奶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又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腿。
“多吃肉,补补。”
接下来的一整顿饭,周水水的碗就没空过。
爷爷奶奶像是要把她这一个学期瘦掉的肉一顿补回来,不停地给她夹菜。
鱼肚子最嫩的那块,红烧肉里最精的瘦肉,蒜苗里藏着的腊肉片……全都进了她碗里。
“爷爷奶奶,够了够了,我真吃不了这么多。”
周水水看着堆成小山的碗,哭笑不得。
“能吃多少吃多少。”
爷爷说。
“剩下也没事,晚上热热再吃。”
话虽这么说,但周水水还是努力吃了大半碗。
不是饿,是那种被爱意包裹着的感觉,让她舍不得停下筷子。
吃完饭,周水水起身要帮忙收拾,被奶奶一把按回椅子上。
“你别动,坐着。”
奶奶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读书多辛苦,好不容易回来歇歇,这些活不用你干。”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爷爷也开口,声音温和但不容反驳。
“去,屋里玩去。你奶奶给你收拾了房间,被子都是新晒的,太阳味儿可足了。”
周水水拗不过,只好起身。
但她没回房间,而是跟着奶奶进了厨房。
厨房是后来扩建的,宽敞明亮。
奶奶在洗碗池边刷碗,她就站在旁边,
递个抹布,接个盘子。
奶奶一开始还赶她,后来看她坚持,也就不说了,只是嘴角一直带着笑。
“在学校吃得惯吗?”
奶奶问。
“挺好的,食堂菜种类多。”
“那怎么还瘦了?”
奶奶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是不是熬夜了?学习别太拼,身体要紧。”
“没熬夜,就是……有时候看书忘了时间。”
周水水小声说。
其实她确实经常熬夜,为了那个交换生项目。
但有时候为了避免老人担心,还是需要撒一些善意的谎言。
第114章 小小铁盒
洗完碗,奶奶擦干手,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往外走。
“走,找你爷爷去。他给你留了好东西。”
堂屋西侧有间小屋子,是爷爷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也就是放些工具杂物,还有一张老旧的木桌。
爷爷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见她们进来,爷爷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
“水水,来。”
他招招手。
周水水走过去,在爷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奶奶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三个人围着小桌,像很多年前的冬天一样。
“这个啊。”
爷爷把铁盒子推到周水水面前。
“是我平时赶集给你攒的。”
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底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缘已经锈得发黑。
盒盖扣得紧紧的,爷爷费了点劲才打开。
盒子里的东西露出来时,周水水愣住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但每一个,都用报纸仔细包着,外面还用细麻绳系着。
每个小包上,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稚拙,有的笔画歪斜,有的字还缺笔少画,但写得极其认真。
爷爷拿起最上面一个小包,解开麻绳,展开报纸。
里面是一支护手霜。
白色的软管,很普通的品牌,超市里十几块钱一支那种。
但护手霜的管身上,贴着一小条白色胶布,上面用铅笔写着:「冬天手会裂,擦这个。」
“上次赶集,看到街上有姑娘买这个。”
爷爷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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