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翰犹未可知,闻言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瞬间从轮椅上跌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
“马尚书,我冤枉啊!”他看着马尚书愤怒的面容顷刻间慌了神,大喊着,“是不是那王主事散布谣言,污蔑我的为人?!”
“什么王主事?”马尚书唾了一口,“你自己捡起来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如今这事全汴京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不仅是茶馆瓦舍将其改编,日日都将你这事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传播,就连那国子监的博士监生们也全都联合说要告你一个御状!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那些个文人墨客们,现在满大街都是骂你的俚曲小调,我搁这脸上都嫌丢人!”
沈文翰听完,急匆匆地从地上随便抓了一张状纸,上面所言醒目异常,最后果真如马尚书所言一般,还有人做了一首打油诗。
【骨肉原应最相亲,奈何人面兽心存。甘借幼女攀高位,终教万口唾骂名!】
沈文翰双目赤红,万万竟没想到竟会是因为此事。
怒意和那些报复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登时匍匐在地,高呼道:“我冤枉啊,马尚书我冤枉!”
“冤枉什么冤枉?这些事有没有做过你自己心知肚明!就连我家桓哥儿为了此事还特地从国子监跑了回来。我还从未见过他竟有一天自己不惹事,还有了这般侠肝义胆!”
眼看着马尚书一脸自豪的模样,沈文翰咬牙发誓道:“我真的未做过此事!定是我的胞弟眼红于我,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阴毒的招式想将我往死路上逼啊!”
他声泪泣血:“马尚书您是知道的,我向来都是本本分分踏实做事,每日都是衙署里最后一个下值的。您瞧我身上这伤,就是因着那日整理文书耽误了时辰,这才被那些歹人趁着夜色偷袭!”
“虽向上峰告了假,但我依然想着衙署里有这么多繁杂的事务,现下这伤都没好透,就紧赶慢赶地又前来报道了。”
他一边哭诉着,一边伸出衣袖抹了把泪水,俯在地上嚎啕大哭。
马尚书见状,就站在他边上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不用辩解了。”他摇头叹息,“如今此事已然闹大,吏部,大理寺皆是派了官员前去核查。况且已有好些百姓指证,这些时日时常见你的小厮在四处散布谣言,已经坐实了这件事。而你前段时候正巧还将沈记对面的宅子买了下来,这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
马尚书顿了一瞬,又缓缓开口道:“当年你意图拐卖沈娘子的事情虽已无处查证,但沈博士大义灭亲,亲自检举,前几日已递了状呈,托荀祭酒呈于御前。”
“你还是好自为之,想想到了大理寺该怎么招认的,就怎么招认吧!”
一瞬间,沈文翰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发颤。
怎么会,怎么会就因为这等小事而闹到了如此地步。
他自诩这棋局布的天衣无缝,哪曾想刚下完第一步,就将自己的仕途尽数搭了进去。
不,不是这样的。
这只是他们家的家务事罢了。他现在就去找沈明棠那个小贱人问清缘由。还有沈文畴,江氏,定然是他们两个眼红自己,这才故意摆了他这么一招。
沈文翰挣扎撑地起身,浑身湿透,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就要冲出门去。
只是尚未踏上马车,就被大理寺的人拦截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肉臊面(二) 男德在哪里
沈文翰在户部被带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众人拍手称快的同时, 沈记门口的那块木板上又增添了新的趣闻帖子,开始在大街小巷里传播。
“大快人心——沈文翰被抓走了!”
“听说他被抓走的时候脸上还是鼻青脸肿的,还听说是一位侠士路见不平, 这才将他揍了一顿!”
“打得好!我早就想打他了, 但碍于人家是个官员,我等平民百姓可不敢惹啊。”
“他可还不止造谣这一条罪名哩!他的那些小厮都招供了, 说是沈文翰还让他们去雇了些街头无赖,正准备这几日去沈记寻衅滋事的。也幸好这事情提前败露, 这才让沈娘子逃过一劫。”
“竟还有此事?!这狗官当真是败类中的败类, 竟能对自己的亲侄女下此狠手!也难怪沈博士要大义灭亲,亲自陈书检举了。”
“不止如此,他的那位娘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她呀, 眼红沈娘子深受国子监那些名门监生的喜爱追捧, 将她的女儿比了下去,这才与那沈文翰合谋, 不仅想败坏沈娘子的名声,更是想趁此机会踩着沈娘子再替她的女儿扬名, 好被某些个贵族公子哥相看中,一举嫁入高门。”
“我呸!真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这两人都是蛇蝎心肠, 牲畜不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那些公子哥又不是眼瞎,选沈娘子还是选她女儿,只要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知道选谁吧?!”
“可不是嘛!现下倒好,大理寺一审核,什么都供出来了,如今沈文翰那官是没得做了, 说不定还要背上刑罚,杖责二十哩!”
“果然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外头议论纷纷扰扰,沈记门口的那块木板上不断有人贴上新的内容。昨日的有些旧帖又被人从后面取出重新贴到了前头。
但国子监那位孤舟居士的帛书倒是一直置在最前面,至今没有人在上面用新的纸张覆盖。
甚至有不少其他书院的学子路过时看到,当即就掏出纸笔说是要抄录回去好好研究学习一番。
这帛书所写内容破题精准又直击问题关键,用词典故更是信手拈来,可别不是国子监哪位博士看不惯,偷摸着连夜写了这么一篇文章出来吧?
该学,该好好学。
众人赞叹之余,亦有不少人将自己近来的心得体会贴于论坛之上,特地用几个大字备注,请孤舟居士得空批注一二。
也有人学着孤舟居士作了几篇骈文,请着众人批评指教。
还有人士自称寒江居士,甚至在这木板上张贴了战书,说要同孤舟居士来一场真正的较量。
明棠乐了,没想到她整了这么个论坛,不仅替自己正了名,还意外捧红了一个孤舟居士。
不过此人取的名字倒也有趣。
孤舟二字,颇有几分独来独往的味道。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等暮间之际,明棠看着国子监的众人落座,悄悄地问着来打工干活的宋樾:“郎君可是那位孤舟居士?”
宋樾愣了一瞬,摇头应道:“我不是。”
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明棠细想她相熟的几位郎君里,只有宋樾文采斐然,行事作风又有那么一点像着这独行侠的风范。
难不成真像那些监生们猜测一般,是某位博士特地隐了姓名来替她出头?
也说不定是爹爹的同僚。
说起来,昨日爹爹回来的这般晚,害她还担心了半宿。原来是不声不响地就瞒着她干了这般惊天壮举!要他平日里这般寡言的人厚着脸皮去求荀祭酒,想来是真的为难他了。
明棠又想到昨日兄长和二郎也迟迟未归,他的同窗还神秘兮兮地说着他们去惩恶扬善了。
莫不是那沈文翰脸上的伤......就是他们干的?
她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还真的像是他们几个人能干的出的事情。
尤其是沈二郎,从一大早上开始就行迹诡异,鬼鬼祟祟的。想来是那会儿就已经想好了要同阿兄一起替她出气吧。
燥热的风从外头吹了进来,有点发闷。可明棠却觉得心里却有一股舒适的风,正在轻轻拂过,抚平她曾经受过的苦难,又用着这一点点的温暖将那些破碎的地方一点点缝了起来。
蝉鸣声渐渐,可她的家人们却不声不响的,也在她背后默默地用着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明棠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安稳了下来。
或许以后,她可以试着多信任她的家人们一点。
......
入了夏,好些人都因着这沉闷的暑气没了食欲,食肆里的客流倒也冷清了些许。
好些人贪图那一丝冰爽凉气的,倒是会偶尔过来点一份冰酪凉饮的,但是因为苦夏,来用正餐的人确实是少了不少。
有些食客进来后便直接点一份凉爽的冷淘,就着那同样凉丝丝的配菜咽下,倒是觉得舒畅不少。
但每日纵使她变着花样的做,冷面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种配菜,难出新意。
明棠也怕这些个食客吃腻了,回头客流量减少了。
她绞尽脑汁,最后又重新整了一份新菜单出来。酸汤肉片、拌凉皮、蒜泥白肉,然后还有拍黄瓜、酱黄瓜、拌黄瓜......还有清炒黄瓜皮。
不少人刚看到这份菜单的时候还逗趣她:“沈娘子莫不是家中黄瓜种的太多,这才想着出这么个黄瓜宴,把那些个存货都消耗了吧?”
明棠也顺着他们的话应下:“可不是嘛,客官可要点两份试一试的?保管清爽可口,清热利湿,一解郎君们的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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