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了一通,最后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道谢。
“得诸位客官投选,也评出了我们这第一届最受欢迎的三位郎君,他们分别是:来自太学的赵屿——”
她面向赵屿的方向,微微抬手,又笑着继续道:“还是来自我们太学的杜琅——”
同样朝着杜琅的方向抬手示意。
“最后一位——”
周天罡理了理衣襟,已然准备好稍后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起身。
只听明棠顿了一顿,垂首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最后一位,是来自武学的宇文虎,恭喜三位郎君。”
语毕,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厅堂里响起。
周天罡悬着的手骤然往下一垂,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正在欢呼雀跃的那一群武学生。
他右手一撑,跟着纵身一跃,径直从桌面上跃了过去,急切地跑到了明棠的面前,问道:“沈娘子,莫不是数错了?”
他方才还特地又数了一遍,明明他才应该是这第三位。
明棠将手里的纸张拿到他的面前,指给他看:“每一个人的绢花都是当着大家的面数的,决计不会错的。”
周天罡定睛一看。
自上而下,纸张上面标注了每一个人所获得的绢花,而他,恰好就排在第四位,与前一名只差上了这么一朵。
明棠颇为同情地看向他:“或许...郎君等下次,找你的亲朋好友们拉一拉票...?”
还拉票,拉什么票。
周天罡此刻都想杀人了,恨不能将那位武学生当场手刃。一票之差啊!换算一下也就是三十文钱!
他会缺这三十文吗?!
他就是看不惯此人竟然在最后的时刻偷袭!
明棠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解释道:“主要是那几位后面来的武学生,尽数都将绢花都投给了同一位。”
武学生们看着他们在榜上落后,心想着本就已经输了比赛,若是这什么劳什子的鲜花榜连前三甲都进不去,那才叫做丢人。
总不能让太学这群人既赢了比赛,又赢了排面。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吧!
好几个人一商量,就决定将手中的绢花都拢到一起,只投给他们其中一人,确保能顺利进入前三甲。
果然,如他们所料。
饶是任其他人怎么争斗,他们依然岿然不动,直至时间快要截止的最后一刻,将绢花尽数投出。
周天罡听完了前因后果,更是异常懊悔。
他怎么就没有守到最后一刻,这波可亏大了。
他还跟在明棠周围寸步不离,想要软磨硬泡的。没想到还没磨到明棠松口,倒是被人重新拎回到了座位上。
“你一直挤在沈娘子面前絮絮叨叨什么呢?”赵屿漫不经心道。
“还能有什么!?”周天罡正苦于无人倾诉,将满肚子的苦楚都倒了出来,“屿兄你是不知道啊,这群武学生阴险狡诈,先前一直按兵不动,等算好了票数,竟赶在那最后一刻突然出击,防不胜防啊!”
“我看他们定是平日里读那些个兵法读魔怔了,就为了对付我,什么招都使上了?!”
他一直喋喋不休地吐槽着,丝毫没有察觉好友神色的变化。
过了许久,周天罡才瞪着失神的赵屿问道:“诶屿兄,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啊?”
“听到了。”赵屿眸光微沉,看着前方忙碌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再转头对上周天罡的脸庞时,笑意又消散了。
“纵使他们那群人不讲武德,胜之不武,那你巴巴地跑去扰人家沈娘子清净做什么?怎么,你与她很亲近吗?”
周天罡:“?”合着他刚才说了半天,屿兄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吧!?
而且这话里话外怎么都带着一股酸意啊?
他懒得解释,盯着赵屿看了半晌,总觉得他这个兄弟有些不太对劲。
莫不是怕自己拿了前三甲夺了他的风头?
想来也是,屿兄这旬考次次都落后他人一头,自当也是想要有这么一个机会能长长脸的。
周天罡这般想着,倒是情有可原。心想着只能等下次,他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定然不能再被他人偷摸着超越了。
他正想着入神,就眼见着明棠端着木盘走了过来。
木盘里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还有一个白瓷碗。
琉璃杯壁透亮,清楚地看到里头透着梦幻般的紫色。底下熟透的葡萄浓得像墨一般沉在下面,越往上颜色渐淡,直到杯口的最上面顶着一层乳白色的奶盖,像是落了一片的雪在这琉璃杯上。
周天罡眼睛都瞪直了。
明棠冲着赵屿示意道:“说好的这是前三甲的奖品。别看它瞧着没什么新意,郎君喝上一口便知,尤其是里头的小料,可费了我一番功夫。”
这脆啵啵的制作繁琐,下一次明棠都准备换其他的吃食了。
赵屿矜持地应了一声,又指着旁边的白瓷碗问道:“这个呢?也是给我的吗?”
明棠“嗯”了一声,悄悄地压低了声音:“郎君是魁首,自然是要比其他人多一份的。这是冰汤圆,特地搓成了这种小小的丸子,甜甜糯糯的。”
她想起什么,又交代道:“不过我里头加了不少冰,郎君昨日刚中了暑气,浅尝辄止便好,若是吃不完,可以给您多拿一个小碗,与友人分食。”
“多谢。”
待明棠走后,赵屿盯着那碗冰汤圆出神,自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周天罡突然消失。
直至那琉璃杯中浓郁的葡萄味混着奶香味传来,他才轻轻拿长管搅了搅,吸上一口。
那层名为奶盖的东西绵密柔软,混着葡萄味的冰沙,又凉得他牙根发颤。
那水晶球更是奇妙,牙齿轻轻一咬,就听见“啵~”的一声,一股甜汁从里面爆出,汁水四溅,就像是一颗水球在口腔中轰然炸开,脆脆爽爽的,咬起来更是弹牙冰凉。
赵屿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沈娘子说这杯小小的饮子费了她不少功夫。
光是这深深浅浅的颜色晃着,就像是一番水墨在水里化开,如梦似幻。
他刚刚尝了两口,就将这个琉璃杯端在手上欣赏。
他家中亦有不少的琉璃杯盏,但色泽浓重,只有在阳光直射之下,才能透出那般流光溢彩之感。
他手中这等颜色透亮的琉璃杯倒是寻常不可多得,想来沈娘子找人烧制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杯子转着圈,已然听到身后的一阵阵喧闹声响起。
那群武学生拿到这琉璃杯时一个个都舍不得下口,各自拿在手上端详许久,才一人拿了个杯盏,每个人都浅浅地分到一些。
另一位杜琅则是满脸惊喜,甚至还不知道获得前三甲后竟还有这般待遇,忙用手护住,丝毫不让其他同窗靠近。
赵屿淡淡一笑,再转回身时,看到桌案上那碗冰汤圆亦是加满了佐料,最上头还洒了几片花瓣点缀。
他几不可查地一顿,将手中的琉璃杯放下,正要去够那汤匙——
周天罡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拿着一个白瓷碗冲着他嘿嘿笑道:“屿兄,我记得你不爱吃这汤圆,恰巧沈娘子又交代了,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些个冰的凉的自是要少吃一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我就不同了,我身强体壮,力大如牛。你这些吃不完的都交由我来处理,定然是不会浪费的。”
“毕竟这么精致的吃食,你说浪费了多可惜是吧?”
他伸出一双魔爪,跃跃欲试。方才还愁眉苦脸,耷拉着眉角的人,现在脸上兴奋的神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就在他趁着赵屿不备,狠狠地舀了两大勺冰汤圆到自己的碗里之后。
赵屿骤然回神,一双眼睛冷冷地瞥过,拿起折扇敲了他的手背一下,凌厉道:“放下!”
周天罡双手一抖,瓷碗应声而落。
眼看着瓷碗就要落地而碎,眨眼间,赵屿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即将掉落的瓷碗,又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身前。
周天罡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至于么,他就舀了这么两勺,差点把他的魂儿都要吓出来了!
赵屿随手搅了搅,瓷碗上还沉浮着一些细碎的山楂片和果干酒米,色彩鲜明。勺子触碰到的时候,糯叽叽的小圆子混着些许酒酿的微香,如坠入这一片琥珀色的琼浆里。
赵屿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尝过汤圆的味道了。
自父母走后,府里就从未再过过元宵节。每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府里都是一片沉寂,哀伤。而祖母看向他的眼神时都不自觉地带着怜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是怨恨吧?
他的出生便带来了那不祥之兆,呱呱坠地的瞬间,却带来了至亲尽数离世的消息。
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瞎了一双眼也无济于事。而兄长也因此不得不在独自撑起门楣,自此待在北地,有家不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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