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到名的男人还想再反驳两句,但见着同伴皆是一脸不屑的模样,顿时也就歇了心思,闭嘴不谈了。


    明棠听着耳边嘈杂的议论声,眉头一皱。


    半掀的帘子迟迟未能落下,她仔细看了几眼,那几个身形健硕,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已经先后迈了进来。


    这群人既然不喜欢她这儿的东西,难道是来闹事的?


    瞧着他们这幅模样,明棠心里有些忐忑。


    就他们这一个个的体型,真要打起来,她倒是没有什么把握啊。


    “掌柜的——”


    甫一落坐,这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开始招呼了起来。


    明棠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自己走出去瞧瞧他们想干些什么。


    她堆起一个笑脸,问道:“客官们可是想用些什么?”


    为首的一个男人身量颇高,眼窝微陷,袖口挽到胳膊肘的时候,露出来两条结实的臂膀。


    他朝着四周落座的人打量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桌案,嗓音粗犷而又响亮:“掌柜的,来一份你们今日的招牌,要吃的饱的又有特色的,然后再给我们一人上一份饮子。”


    明棠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之间扫过,瞧着他们也不是那些个世家公子,那些价钱高的吃食先被她给否决了。


    她想了一会儿,试着将桌上的菜单挪了过去,同他们介绍道:“若是几位客官想要既精致又饱腹的吃食,倒是可以试一试这蛋包饭。软嫩的蛋皮盖在那炒饭之上,筷子轻轻一划,蛋液就会流动下来,混着酸甜的酱汁还有鲜香的菌汁,定然是既开胃又能饱腹,也是我们这儿的一大招牌。”


    她说得极具有画面感,几人听着便不由得泛起了津液。


    只见明棠顿了顿,又用手指着上面的图片还有价钱,继续说道:“这蛋包饭做好了就是这个模样,一份五十文。这儿是饮子的价钱,不同的饮子价钱各不相同。最贵的是奶茶,用的都是上好的茶叶和牛乳所制,一盏就要五十文。但其他的饮子大部分只要十几文,二十几文。”


    明棠介绍完,就看着几个男人有些坐立不安,挠了挠头。


    为首的那人显然是诧异她这里的价钱,扭头同其他几个人小声商量起来。


    明棠身形微微往后撤了一步,方便他们之间交谈。


    “这食肆价钱怎么这么贵?一盏茶竟要五十文,这都快赶上樊楼了,确定不是家黑店?”


    “难说啊,她们都能跟国子监扯上关系了,指定背后有什么高人坐镇,背景深厚啊。咱们要不就别试了,还是悄摸着直接走了得了?”


    而先前那位的郎君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方才仔细瞧了一眼菜单,里头也就是几样新颖别致的吃食贵些。这奶茶是用牛乳所制,价钱高也能理解。而那什么蛋包饭,也是用了火腿,鲜菇所制,五十文属实不算贵了。”


    他话音刚落,其他几人也停止了讨论,同样拿起那张所谓的菜单认真端详起来,这才发现,竟还真的如此。


    最便宜的清茶更是只要五文钱,而且只要在酉时前,还可免费续饮。


    原来是他们误会了。


    为首的大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就要这蛋包饭,一人一份,再一人上一壶清茶。”


    明棠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见声响就走了过去。


    好在他们没有什么不满,也依照规矩点了菜,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兴许是哪里听到了他们食肆的名气,略带好奇,只是前来用食罢了。


    明棠点了人头,转身正要离去,突然一道声音轻轻传来。


    “我就不要这吃食了,我现下还不饿。”


    明棠循声望去,正是先前帮她说过几次好话的那个男人。


    比起在座的其他几位,这位叫“千里”的可是名不副实。虽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明显,但身板比起其他几位看着可是要单薄许多。


    明棠看着他明显局促地缩了缩手,又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心下了然。


    自从她开了食肆后,倒是见过不少这般手头有些紧张的学子。


    只不过她也不是多事之人,冲着几位郎君行了一礼,转头往后院走了。


    蛋包饭的制作说起来简单,难就难在要做好外面那层流心的蛋皮,火候和力道难以控制。


    炒好的饭菜压在模具里头,又翻转扣在了盘子上,摆成了一个月牙状。


    明棠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开始准备做蛋皮。


    等平底锅都烧热了,明棠往锅里倒进蛋液,拿着双筷子不停地使劲搅拌着。


    底部微微凝固之后,她再将锅拿到一边,趁着尚且还有余热的时候将一边的蛋皮叠了上去。


    再拿着锅铲用力一翻,总算是将蛋皮翻过来定型了。


    她将同样是月牙儿型的蛋皮盖在了那扣好的炒饭上,又挤了点番茄酱,在上面画了个笑脸,红黄相交,端起时鼓起的蛋皮还会微微颤动。


    成了!


    明棠又依样做了几份,叫上张嬷嬷帮忙,一同端了出去。


    张嬷嬷眼尖,刚掀开帘帐,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位置上那几个人。她悄悄地推了一下明棠,压低了声音道:“在那坐着的不是俞娘子家的大郎吗?”


    俞娘子?俞嫂嫂!


    她的儿子怎么会跟这群人混在一起的?明棠探着脑袋看了看,好奇道:“哪个哪个?”


    张嬷嬷指着其中一人说道:“就那个看着比旁边的人都要瘦一些的,他不是去上了什么武学?今儿怎么过来了。”


    明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这不是巧了么。


    正巧就是刚刚一直帮着自己说话的那人。难怪她看着这群人个个都孔武有力,满脸横肉的,原来都是武学生啊。


    明棠想了想,对张嬷嬷耳语了几句,又示意着她先把木盘上的蛋包饭先上上去,自己又悄悄往后厨方向走了过去。


    张嬷嬷把木盘里的蛋包饭放下后,又笑着同他们几位说道:“几位小郎君用之前,可先用筷子或者勺子在中间划开,里面的蛋液会顺着流下来把这米饭包裹住,味道会更香哩。”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摆摆手道:“方才那个小娘子已经说过了。”


    张嬷嬷看他们不耐烦的神情,点点头不再说了。只不过离开的时候又往他们之中看了一眼。


    等她走了,这群人搓搓手,拿着筷箸和勺子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黄澄澄的蛋皮卧在了饭上,上头还用红色的酱汁画了两道弯弯的眼睛和一个翘起来的笑脸。


    他们几个本都是行为粗犷的老爷们,骤然看到这盘子上有个小人对着自己笑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也难怪常常听他们提起沈记时,总说这吃食这般的精致可爱,倒是有些舍不得吃了。


    此刻他们倒是觉得国子监平日里总是“之乎者也”的文化生有些用了,若是他们,想必会当场将这道吃食临摹下来,日后再同他人描述的时候,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不像他们,吃了就是吃了。


    好不容易欣赏够了,他们终于按着那女郎和嬷嬷所言,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轻轻一碰,里头的蛋液就哗啦一下从上而下流淌下来,热乎乎的还冒着白烟。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半熟的蛋液裹着炒好的米饭,滑嫩咸香,里头的火腿和菌菇混在一起,满口都是鲜味。而外头的番茄酱也搅和着拌进了米饭之中,酸、甜、咸、鲜,全都裹在那一口嫩滑的蛋液里,都不用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只余下满嘴的蛋香。


    几个人吃着吃着,眼睛就亮了起来。


    难怪这附近的街坊邻里都在吹捧着这家食肆,他们先前还以为是花了银子请人造势的。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他们太过浅薄,愚昧无知啊!


    他们拿着个勺子,一勺又一勺地往嘴里舀着,连嘴角残留了几颗饭粒都浑然不觉。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风卷残云,只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需要注意形象。不然铁定直接将盘子端起来往嘴里头扫荡了。


    而那个叫阮骏的少年,则是看着他们这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吞了几口唾沫,而后略带窘迫地将自己的视线挪开,盯着门口人来人往的身影,灌下一杯清茶。


    过了一会儿,眼见着自己的几个同窗都快将盘子里的吃食吃了大半,空气里全都充斥着这食物的香气,让人实在忍不住吸上两口。


    阮骏使劲地吞咽了几口唾沫,想着日后若是等自己高中了,定然也要带阿娘来这里尝尝到底是什么美妙的滋味。


    突然间,他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抬头,看到那个时常来他阿娘杂货铺里买东西的女郎,正弯眸同他笑着。那一双上扬的狐狸眼如皎皎明月,比外头炽热的太阳还要明亮。


    作者有话说:


    试了好几次都失败的我,不影响我们明棠能做出漂亮的蛋包饭!(握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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