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离谱的是那太学的周天罡,前些日子我刚将他上一份申请给退了回去,这下倒好。见您松了口,寻着了机会就蹲在我衙署门口胡言乱语,说自己略通阴阳,而他那斋舍正冲煞方,阴气太重,便是请十八道符都压不住那邪祟。”
“实在是危言耸听,鬼话连篇!”
朱监丞越说越气了,最后直接一拍桌案起身:“依我而言,都别给他们批了!我瞧着他们一个个都鬼鬼祟祟的,定是商量好了有事瞒着我们!”
晁司业看着朱监丞头上越发稀疏的毛发,心想这些年来他也着实是有些辛苦。
平日里那些个监生们犯了错的,无论大小,都是朱监丞亲自了解询问,又耐心交谈开解的,是国子监公认的好脾气。甚至还有些个监生因着旬考名次落后了,不去找自己的讲学博士,却蹲在朱监丞的屋子门口嚎啕大哭的。
他这一个明明是执掌绳愆厅,又负责稽察师生过失的监丞,每日给这些监生们又当爹又当娘的,也难怪这次他们又求到了他的头上。
晁司业看他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想着再这般下去,朱监丞头顶的毛发怕是连一根都保不住了!
本着还是要爱护下属的想法,他实在不忍看朱监丞在不惑之年就变成了一个光头,强行抿嘴憋住笑意,思考起朱监丞方才所言。
这些监生们明知自己的借口错漏百出却还想着走读,一来应当是真的有些睡眠浅的,确实是受不住那鼾声。二来嘛......日日被关在国子监这“笼子”里头,只怕也真是会憋出病来了。
晁司业想着那日明棠同他说的那些话,若单纯就只为了出去透个气而把时间都花费在了赶路上,那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过了片刻,晁司业才缓声道:“等等我们一起瞧着选些理由正当充分的批了,余下的暂且先放一放。等这次旬考结束,我再去同荀祭酒禀告,看看能否在每日酉时和戍时之间让这些监生们出去放放风。”
与其让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出去,不如每日都允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他们自由活动。
那些个想留在学舍里读书的可以自己留下,若是想出去透透气的,便也随他们自己出去走动闲逛,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准时回来即可。
晁司业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也不知道都哪些人在背后说他不知变通的!真该让他们来瞧瞧,他多懂得变通!
“咕噜——”
他正得意着,空气里响起了一阵咕噜声。
晁司业想起来自己这一早上忙完这个忙那个,尚且还未用朝食呢,随便去大食堂里对付一口吧。
“咕噜——咕噜噜咕噜——”
这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比起方才还更响了几分。
饶是他再厚脸皮,这屋子里还有朱监丞在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起身赧然道:“今日事务繁杂,现在空下来才想起忘记用食了。”
朱监丞颇为理解道:“晁司业日理万机,实在是我等楷模啊——”
话音刚刚落下,那阵声音像是钟鼓声一般交叠响起,此起彼伏。
朱监丞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自己也尚且未用朝食。
两个尴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而后又一同朝外头指了指,彼此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点了点头。
既然事情都已解决了,那就先去沈记用个餐吧!
作者有话说:
会员卡的样式参照千里江山图。
某宝好多这种掐丝珐琅的。
第51章 蛋包饭(一) 这可是文昌
五月的大雨倾盆而下。
雨后初霁, 这些时日炎热的气温总算是稍稍降了一些。屋檐下还缀着几颗雨水滴答,落在这片湿润的大地上,抚平了干涸的裂缝。
鸟儿们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凉爽而兴奋地扑腾着翅膀, 飞上了国子监的树枝枝头, 叽叽喳喳地鸣叫了起来。
国子监又一次旬考结束,监生们如鸟兽出笼, 一个个都疯了似的开始放飞玩耍。
好些人听到了近来的风声,听闻晁司业有意放宽走读证的名额, 不少人甚至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去这附近瞧一瞧有没有可以租赁的宅子了。
斋舍里的鼾声实在震耳欲聋, 日日这般下去,别说去参加科考了,只怕是头疾倒是要先行发作了。
人来人往间, 赵屿偷摸着溜到了国子监后院, 敲响了朱监丞衙署的房门。
门打开的时候,朱监丞的头顶微微反着光, 让他不由地抬手遮了遮。
朱监丞看到来人,还有些好奇。
这赵屿怎么最近老是往自己这里跑的?每每过来也不说什么, 就坐在那同自己谈心聊天。时不时又整出一副忧伤的模样,说担忧家中祖母的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反省着自己以往的行为实在太过顽劣, 如今想多留点时间陪陪老人。
朱监丞还以为他终于洗心革面了,想着此子竟还有悔过的一天。
莫不是赵家祖坟显灵了?!
赵屿就这般同他聊了一段时间,觉得他虽说没有把心思花在读书上,但礼仪孝义却丝毫不输给他人。单单就他对赵老太太的这幅孝心,多少人都是比不上的。
如今他开门看到又是赵屿,倒是一副意料之内的神情。
朱监丞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让赵屿走了进来。
想着今日刚放旬假, 赵屿不像从前那般一到点就溜之大吉,而是来找自己谈心,当是有什么困惑需要自己帮忙开解吧。
他耐心地泡了壶茶,给对方也斟上了一杯。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亦或是有什么棘手的事需要我帮忙的?”
赵屿五指捏着那个茶杯摩挲许久,最后一扭头,长叹一声道:“先前就同朱监丞说过,我家祖母年纪大了,又常常念叨着我。那日听闻晁司业有意放开走读的名额,我这才想着能不能......”
朱监丞脸色倏地一沉。
怎么又是为了这个事。
这些时日来寻他的人不计其数,来来回回最后车轱辘话说了一堆,最后都能绕到走读这个事上去。
他还以为赵家这小子终于改了性子,没想到最后弯弯绕绕,跟那些个监生打的都是一个主意!
但朱监丞看着他清澈的双眼无比认真地看向自己,又怕是自己误会了他。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问道:“我记得你家离国子监距离尚远,应当是不符合晁司业所提的条件之中的吧?”
赵屿立马挺了挺胸脯,应道:“虽说家中离国子监确实有一些距离,但只要我早上起得早些,再一路跑马过来,倒是用不了多少时间”
生怕朱监丞不信似的,赵屿又连忙补上一句:“我先前跑过几次,约莫着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朱监丞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现下想办走读证的人太多了,还得一个一个批复。等旬假结束我会再同晁司业商量一二的。”
赵屿一听,顿时警铃大作。
怎么有这么多人办这走读证的?他们难道都不要读书了?
他忙起身,拿起茶壶替朱监丞杯中的茶水加满,又旁敲侧击地说道:“最近天气愈发炎热,想来是诸位同窗们皆是睡不惯斋舍里的硬板床,又因着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觉得有些不适应吧。”
赵屿顿了顿,瞧了眼朱监丞愈发黑沉下去的脸庞,又不知死活地补了一句:“毕竟他们平日里都有仆人小厮小心伺候着,哪能受得了这般艰苦的环境啊!”
“怎么就受不住了?”朱监丞手指敲了敲茶几,不满道,“想当年我们考科考的时候,那才叫一个苦啊。平日里吃的是发硬的馍馍和糠咽菜,就是连夜间读书,都是要好几个人合点一根蜡烛的!哪有你们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还能在考场里吃汉堡包和方便面。这搁在他们那时候,是想都不敢想。
朱监丞觉得他们如今这些个监生实在太过矫情了,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享福的?当即心下一动,就准备将那些个写了不适应床榻还有嫌斋舍环境不好的,全都尽数驳回!
赵屿看着朱监丞脸色的变幻,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朱监丞,也不知道我们太学可也有哪些同窗也想办那走读证?”
朱监丞哼哼两声:“就属你们太学的人申请的最多,一个个的,我倒是要看看你们今年岁考后能不能升到内舍里去。”
赵屿点头哈腰应和:“我也自知自己学业不够精进,这才想着,若是能自己宿在外头,夜间也能挑灯夜读,当是能将自己的课业补一补,争取下次旬考时能进步些许。”
朱监丞听罢高看了他一眼。
若赵屿真是有意改变,他觉得倒也不是不行。不如就趁此机会试上一试?
他摆摆手道:“你今日所言我已知晓,既然已放了旬假,你们也早日回去休憩,一切事务等旬假后再行商议。”
赵屿没讨到什么好,但多多少少也给他那几个同窗上了些眼药,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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