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沈二郎气呼呼地冲他哼了一声,指着书册一角贴着的红贴说道:“不认识字又怎么了,阿姊给每本书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我们只要认得颜色就行了!”
沈父被他一句话说的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拿起几本书籍查看。这才发现每一本书的左上角都贴着一小块颜色卡,还写了一串数字来进行排序。
沈二郎抱起一摞的书册,走过沈父面前的时候,偏还挤过他的身子对着他说道:“爹爹快让让,你杵在这儿把路都给堵着了,可太耽误事了!”
沈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连二郎都比不上了,这个家似乎完全没有了他的用武之地!
......
三日旬假转瞬即逝,又到了国子监诸位监生们上学的日子。
那日,明棠同杜瑛谈好了合作后,就想着能不能也同国子监也谈一笔合作。
只不过现下她人微言轻,除了爹爹,也没有什么其他旁的门路能接触到国子监里的诸位大人。这件事就一直搁在了她的心上,总想着让爹爹寻个机会,请他的同僚们来家中一叙。
正巧,明棠去厨房的路上碰到了沈父,却发觉他闷闷不乐,耷拉着眉眼,活像是被人欠了二百两银子。
明棠只觉得稀奇。
自从她开了这个食肆后,全家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赚银子。
沈父自然也不例外。
他甚至抄书都抄出了心得,知道哪些书籍不用动脑筋便可随意抄录的,还有哪些是要注意遣词用句,不得遗漏的。这一归类,效率大大提升,跟着沈青松两人通宵达旦,点烛奋斗,没用多少时间就将明棠交给他的任务超额完成了。
那几日沈父看着家里人对他崇拜的眼神,就连走路都带着风。
怎么这才短短几日,不知发生了何事,竟又变得这般丧气了?
明棠试探着问了声:“爹爹,你这是怎么了?”
沈父嘴角向下扁着,嘴里也不知咕哝了两句什么。
明棠这会儿也能看出来沈父心里藏着事儿,心中暗暗揣测着,总不至于同国子监的哪个同僚闹矛盾了吧?
这可万万不行,明棠还指望他能帮着牵线搭桥呢!
明棠忙烧水架锅,把泡了一夜的糯米铺在了蒸笼布上,而后对着尚且还在沮丧的沈父说道:“爹爹,我今儿给您做一道汤汁糯米饭,保管您吃完了,这一整日都能精气十足的!”
这话说的沈父越发羞愧了,最后长叹一声道:“唉,棠姐儿......”
他停顿了许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爹爹是不是太没用了?想着能帮帮你,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当初沈文翰那话其实也没说错,他就是一日日地沉迷于算术之中,也不知如何同那些个同僚们往来走动,是以到了这把年纪,也还只是混了一个国子监的博士。
明棠听着沈父这话外加他这犹犹豫豫的举动,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爹爹竟是因为这个而感到沮丧啊。这不可太简单了,她正愁着怎么寻借口让爹爹去卖这个脸面呢,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明棠心下了然,却露出一副一脸茫然的模样问道:“爹爹可是想帮家里干些活,却又寻不到机会?”
沈父点头应是,要不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呢,就是懂他。
沈父道:“咱们这个家现下都得靠着你才能撑起来,爹爹总觉得对不住你,让你这般辛劳。”
“爹爹怎么会这么想呢!”明棠怕他真的会胡思乱想,忙宽慰道,“咱们家这么多年都是爹爹和阿娘在操劳着,现下我们都长大了,也是该我们来扛事了。”
明棠又掰着手指头细数着沈父做过的贡献:“您看,您从小教导我和阿兄的学业,又总是会买些新奇的玩意儿逗阿娘开心,最重要的是——”
“咱们家这铺子能开起来,还多亏了您跟那些个同僚借了这么多的孤本古籍。”
她看着沈父渐渐红了的眼眶,哎呀了一声,推搡了他一把,轻声道:“眼下咱们的铺子还正处于发展阶段,若是爹爹得空,不如邀你们国子监的司业监丞来家中做客,也好让他们瞧一瞧他们当初借出的书籍,再多多替我们宣传一二。”
“真是让棠姐儿看笑话了。”沈父一拍脑袋,抹去眼角的泪花,应道,“是该如此,我现在就赶去国子监上值去!待会儿一定把几个同僚带过来,也好叫他们知道,咱们家里不仅有书可以借阅,更是有外头都尝不到的吃食!”
明棠看着沈父又恢复了那股子精神气,还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赶往上值的路上,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总算是找到机会了。而且更加意外的是,这回竟还让沈父自己说服了自己,他们家有吃食贩卖这件事情。
明棠原以为他知道自己开的是食肆后会觉得有辱他的颜面,明理暗里制止的。
原来爹爹什么都知道啊。
明棠朝着沈父出门的身影无声地笑了。真好啊,一家人都愿意陪着她一起折腾。
......
待沈父和沈青松都出门后,明棠就着手准备做朝食了。
既然请了晁司业前来,自然是要让他尝一尝不同寻常的吃食才是。
寻常的糯米饭都是用着粢饭团的形式,里头有裹着些雪里蕻等咸菜的,亦或是直接裹着些芝麻白糖的。
明棠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另辟蹊径。
她选了一小块肉,洗净剁成了肉末,又加了些许调料腌制,等下锅煸炒出油后,再加入香菇丁、姜末还有酱油等调料,最后加入少许清水,就这么用文火咕噜咕噜地熬煮着,变成了一锅香喷喷的肉臊汤。
浓烈的香气混着糯米的清香,在厨房里时不时争相传来,交融一起还怪好闻的。
等锅里的糯米饭蒸熟了,明棠舀出一些,压进了瓷碗里。雪白的糯米上面铺上一层油条碎,再从刚出锅的肉臊汤里舀出一勺,浇淋了下去。
肥瘦相间的肉末带着酱油的鲜甜,沿着糯米的缝隙慢慢渗透,瞬间染出一道道诱人的色泽,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映得这一整碗糯米饭都泛着淡淡的油光。
明棠馋这一口带汤汁的糯米饭许久了。
莹润洁白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末的酱香,香甜软糯却又咸香油润,这般奇异的组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味。
等她刚刚装好今日份的外卖时,便瞧见沈父真的带了晁司业和朱监丞踏入了沈家的大门。
左右张嬷嬷去国子监那儿送吃食也已经熟门熟路了,明棠同她交代一声,又唤了二郎跟着她一同前去帮忙。
自己则是擦了擦手,往厅堂走去。
晁司业一直以来都有所听闻。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国子监的沈博士每日都花式带饭,引起了诸多同僚的艳羡。
今日晨间,他恰好忙完了堆积的公务,心情愉悦,正准备去食堂享用朝食,便瞧着沈博士同朱监丞二人在食堂门口拉拉扯扯。
晁司业想到传闻,一时好奇,正要上前揶揄两句——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看见平日里最是和善稳重的朱监丞,竟扯着沈博士的衣袖,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哭腔道:“沈博士,你这可不能过河拆桥的,我昨儿可听许学正说了,你们家这铺子每日都变着法儿地上了不少好吃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怎么就他是你同僚我们都不是了?不然你解释解释,为何就他一人吃上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素来胃口小,能占多少分量?”朱监丞忽的站直了,收了收突出的肚腩,猛吸一口气,又一本正经道,“再说了,你们家铺子开业这般天大的喜事,怎么也不请我等前去捧捧场的?”
他可听说了,隔壁太学外舍那一群人一个个都跑去沈博士家中替他们造势宣传的。甚至还有好些个国子学的都跟着去了。
合着是排挤他们这些个老师们了?
沈父被他一通指责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恰好想起了明棠的嘱托,试探道:“我今日正好没有早课,若是朱监丞有空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朱崇礼喜出望外,立马敛了敛衣襟,正色道:“走,现在就走!”
朱崇礼迈开步子,正要趁着这早课的空挡抓紧时间同沈父回家觅食,没想到刚迈出两步,就听到晁司业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慢着——”
朱崇礼和沈父心下一惊,尴尬转身,就看着晁司业一脸严肃的表情正对着他们,焦急又无奈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
晁司业的身影越是走近,他们便越是紧张。直到他在两人面前站定,还未开口,朱崇礼便已是四肢僵硬,浑身冒汗,手都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朱崇礼:“......”完了,以往都是他抓那些个监生逃学的,万万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翘班,竟就被晁司业逮了个正着。
他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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