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周天罡看着他的好兄弟变成了这般,心里属实有些难过。
他用脚拖开了椅凳,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赵屿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打了个哈欠,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问道:“又怎么了周大少爷?”
周天罡恨铁不成钢道:“明明在旬考前我都特地给你把齐博士上课时讲的要点划出来了,你不是也一直说记住了记住了,怎的还是考了最后一名?”
合着全都是敷衍他的是吧?
周天罡越说越觉得屿兄真是白费他一片苦心,到最后化作一句轻声惋惜:“我记得你以前明明博古通今,不管是经解、史论还是诗赋,样样精通,怎么现在突然成了这样......”
赵屿微微挑眉,没想到他还记着小时候那些事。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道:“那玄晷可曾听过‘伤仲永’的故事?小时候那些小聪慧都是小打小闹,做不得数的。这世间有多少的少年英才,长大后又都泯然众人了。”
周天罡本只是随意感慨了一通,听到赵屿所言反而怔住了。
顿了许久,周天罡认真看了看他桌案上的书本,才不敢置信道:“屿兄你竟然还知道‘伤仲永’?!你方才说的头头是道,像模像样的,我险先还以为你是故意装傻。”
还好,他刚刚翻了一下屿兄的书籍,纸白如新,连个折痕都未曾留下。才明白应当是自己近来走火入魔,思虑过重了。
周天罡继续道:“屿兄,其实我觉得你只要再努力一把还是有希望的。你看看,你方才都能用上成语了,还是很有进步的嘛!”
赵屿:“......”谢谢,他只是成绩差,但是并不是真的是傻子!
......
旬考后的第一堂早课倒是比以往轻松。
今日齐博士家中有事告了假,请了许学正来帮忙代课。许学正就将他们旬考的考卷发了下去,然后逐字逐句地开始讲解。
他在上首讲着,过了许久,下面就有几个监生开始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俞友仁:“听闻这个许学正最是抠搜和啰嗦,一句话翻来覆去解释这么多遍,还不如上齐博士的课。”
“谁说不是啊。”旁边之人附和道,“这齐大熊虽说常年板着张脸,但是他讲学倒是真有一套。我这回旬考能取得这等名次,全靠他替我们圈了重点!”
好几个人听见了也加入到了说小话的行列。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渐渐嘈杂了起来。
许学正讲了许久,嗓子也有点哑了。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梨膏糖塞进嘴中,又灌下一大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再一抬头时,就瞧见下首好几个学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许学正猛然咳了两声,瞪着一双眼睛扫过底下这一群乌泱泱的脑袋。众人瞬间端坐好身姿,学舍里又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许学正满意地点头,转身之际,瞥见他曾经教导过的那位赵屿,手撑着脑袋,身子半仰半靠在椅凳上,摇摇晃晃。
竟又是这个小子!
许学正停住步伐,抬手指着赵屿说道:“赵屿,你给我站起来。”
赵屿也不知道这许学正又突然抽什么疯,好端端的,叫他做什么?
无奈起身,还是那副懒懒散散,没骨头的样子。
许学正看着他这幅松垮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忍住怒气问道:“你来说说对这些内容有何见解。”
赵屿睁着惺忪的睡眼:“啊?”
许学正:“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你来跟我们分享分享,这句话是何含义?”*
赵屿摊开了考卷,大声回答道:“吃马的人不知道这匹马能跑千里,所以才把它吃掉了。”
学舍里忽地一静,随后哄堂大笑。
许学正:“......”说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憋着气,拳头紧握,咬牙切齿地继续问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此句又作何解?”**
赵屿站直了些,随口应道:“春天到了,衣服也做好了,当是叫上五六个青年,六七个小孩,先去沂水里洗个澡,再到舞雩台上吹吹风,最后再哼着首小曲回家。”
话音落下,学舍里的笑声更大了些。不少人已然是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差点把桌案上的墨汁都要打翻了。
许学正气得吐血,举起戒尺就往他掌心里用力招呼了两下。他本以为赵屿这等纨绔的手掌定然是细皮嫩肉的,这一尺下去,当是会皮开肉绽,留下血痕。
没曾想这赵屿倒是皮糙肉厚,手掌却满是茧子。尺子落下时竟没有半点反应,过了许久对上他的眼睛时,才装模作样的痛呼两声:“哎哟手红了手红了!许学正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许学正更气了,额头青筋暴跳,却仍然不死心,选了个众人皆知的典故问道:“公与之乘,战于长勺!这句呢,又该何解?”***
赵屿突然往前挺了挺腰背,顿了片刻,满脸认真道:“鲁庄公给了曹刿一辆车,让他拿着长勺去前方跟敌人作战!”
许学正怒不可遏,直接把他从座位拖拽到了讲堂之上,公开处刑:“...来,你来给我们大家伙演示一下,在战场上要怎么用那个长勺作战,你到那战场上到底是去打仗啊还是去干饭啊?”
他算是明白了,赵屿这小子是彻底没救了!亏他还是赵将军后人,竟连这最为人熟知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出处都尚且不知,又岂能理解其他文章内容!
无知小儿,无知小儿啊!
他两眼一黑,险先就要被气得晕倒在地。最后堪堪用手扶住讲坛边角,这才撑住了身子。
太学其余众人却皆是笑得乐不可支,就连周天罡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竖起了大拇指直呼道:“屿兄,你真是人才啊,人才!”
而前座的杜琅更是长吁一口,彻底放下心来。
这把稳了,以后的旬考也稳了!他必不可能被赵兄超越了!
......
早课结束,几人将修订好的考卷收拾整齐,而后准备同往常一般跟随着太学外卖大部队前去东墙口排队领朝食。
但今日众人都已自觉地排好了队伍,却见沈青松还坐在座位上迟迟未动,不禁心生疑惑。
沈兄莫不是糊涂了?怎么还没动身的。
杜琅正准备要提醒他一二,忽地,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大木桶,上头还盖上了盖子。
这是何物!
方才一直沉浸在以后都不必垫底的喜悦当中,竟没有注意到脚边还有东西放着。
沈青松把桌案上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两只手提着那大木桶就站起来了。其他人见状忙围了上来准备搭把手——
“今儿的朝食在这儿,阿棠说为了感谢这些时日诸位同窗的关照。”沈青松笑了声,又拍了拍桌案上的木桶继续道,“今日的朝食她特地起了大早起来熬制的,不收银子。”
话音落下,一阵欢呼声响起。
“沈兄大气!咱们妹子大气!”
“我就说沈兄不会平白无故带这么一大桶的东西,原来竟是我们的朝食!”
“是什么是什么?快打开让我们看一口!”
在这些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震惊的声音:“这么大一桶,沈兄是怎么通过监门官的检查的?”
“许是像之前一般,咱们妹子从外墙递进来的吧?”
“杜伯瑜,你自己说说这合理吗?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小竹盒,这玩意都快有你半人高了,就那个小洞递的进来吗?”
被嘲讽到的杜琅扁着嘴。他只是随口一言的玩笑话罢了,怎么还有人当真的?反正东西带进来了不就行了,还非要寻根溯源,那么较真干嘛?
杜琅看着这东西,想来定是装满了许多的汤水。那日他在沈兄家中吃了那么一碗麻辣烫后,简直是魂牵梦绕。后面他不是没去其他食肆觅食,但总觉得都不是那个味道。汤汁残渣过多,一口下去,嘴里都是那些调料味。
第二日他再拎着礼物去沈兄家拜访时,恰巧又碰上明棠外出了,只跟着蹭了一顿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杜琅越想越觉得后悔,那日怎么没打包一碗回府呢!
如今看到朔清兄突然带那么大一桶,说不定就是他惦记了许久的麻辣烫。
他就怀揣着这般美好的愿景,跟诸位同窗齐心协力,轮流将东西抬到了食堂。
食堂里已有不少监生在各大档口排队了,甚至还有不少的博士们今日也是喜形于色,纷纷踏进了食堂的大门,寻了个位置坐下。
众人还奇怪呢,这些个博士们往日里不是都去二楼那个专门给他们备的小厨房吗?怎么今日来这里跟他们挤这个大食堂的。
没曾多想,就看见早课间刚骂完他们的许学正,已经同沈博士一同扛着跟他们一模一样的木桶进来了。
原来这些个博士也有份。
众人相互眼神示意,掩护着沈青松到了边角的另一处放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