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罡连连摆手,只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丰腴的肉汁浸在了白吉馍上,混着那肉香,让人肚子直叫。
周天罡登时自报了姓名,又将那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厚着脸皮问道:“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吃食,沈兄能匀我一个吗?”
沈青松面露为难,却将心里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这是我小妹自己琢磨出来的,工序颇为复杂,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周天罡虽然方才厚着脸皮讨要,但也不是那般厚颜无耻之徒。听见这话后,立马从兜里掏出荷包道:“沈兄别误会,我自不是那吃白食之辈,我的意思是想问你买一个饼子。”
沈青松思忖半响,终是忍痛割爱道:“既如此,便匀你一个吧!咱们同窗之谊,姑且就算你...算......”
“六十文吧!”杜琅脱口而出。
“使得的使得的。”周天罡忙不迭地掏钱。
等拿到了那个肉夹馍,他甚至都不愿再去食堂,直接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深深吸了一口。
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让他一整节早课都魂牵梦绕的味道。
立即张嘴咬了下去,牙齿咬过那酥脆的饼皮,里头却是绵密松软的,入口时,那温热的肉汁就顺着流进了口中,差点淌到手上。
周天罡忙把饼子合拢,汤汁又顺着白馍往里面流着,只在边缘处渗出了一点诱人的油光。
再咬下一口,醇厚浓郁,肥瘦相间的肉馅混着五香涌进口腔,淹没他的舌苔,一层层地在嘴里交融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咀嚼着咽下去,只觉得酣畅淋漓,无比满足。
他是吃得香了,杜琅瞧着也不甘落后,直接撕开油纸包跟着吃了起来。
管他的,说什么学舍里不能用食,这谁能忍得住?
软烂的肉块红润又有嚼劲,每一口都有肉汁跟着飙出来,油香在这嘴里漫开后,越吃只觉得那胃里越来越实,人也越发精神起来。
杜琅吃的满嘴流油,喜不胜收,想着这一个饼子就要六十文,今儿朔清兄竟给了他三个有余,这么一算下来,今日这一顿朝食就要一百八十文。
再零零散散加上些跑腿费,他那七贯钱简直赚翻了好吗!
没看见前桌俞友仁那羡慕的神色,牙齿都要咬碎了。
杜琅越算越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的实在划算,看来自己是学到了不少爹爹的皮毛!
他笑得灿烂,嘴角裂开时,那枣红色的汤汁还挂在唇角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杜伯瑜,好歹在学舍里,你多少注意点形象!”俞友仁咬牙切齿,转头对上沈青松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沈兄,明儿能否也替我带上一份?”
杜琅心想,这人怎么还会变脸的?
他囫囵将嘴里那一口吞下,刚拿起第二个肉夹馍,口齿不清道:“朔清兄的小妹好歹也是沈博士的女儿,若是要带这么多份,岂不是要把人家小娘子给累坏了?”
俞友仁当即斥驳道:“杜伯瑜,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如今有的吃了就全然不顾同窗情谊了是吧?马上可就要堂考了,你一个靠着纳捐进来的,还是好好温书识字,免得垫底吧!”
杜琅嚯得一下起身,嘿,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公道话罢了,怎么还搞起人身攻击了?
但他脑子尚且还未转过弯来,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扁扁地又咬了口肉夹馍,瞪着俞友仁。
垫底怎么了,垫底他每日也有香香的朝食吃!
俞友仁见杜琅识趣没找茬了,又往后头挪了挪,便是连食堂也不想去了,一个劲地赖在沈青松边上:“沈兄,沈兄!明儿就替我们几个也带一份吧!”
周天罡也探出个脑袋来:“我也要六个。”
俞友仁:“六个!?你莫不是猪精转世,这么多吃的完吗?”
“你管不着。”周天罡舔舔唇角的酱汁,开始数荷包里的铜钱了,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推了过去,“那便有劳沈兄了!”
俞友仁也不甘示弱,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用力蹬了出去,凳子“吱呀”一声刺响,重新滑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找抽屉里的荷包。
沈青松扶额。
果然国子监里藏龙卧虎啊,六十文的朝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啊?
但他如今也是深谙套路,若是轻易答应了,恐怕说不定还会惹来其他同窗不快。
沈青松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诸位同窗,非是我不愿意。只是这吃食是我家小妹所做,这一下子要带这么多份,还得先回去问过她的意愿,望诸位见谅!”
周天罡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道:“好说,好说。确实是要征求沈大娘子的意愿!”
他这说着,又凑近了些:“不过沈兄,你可得先紧着我的,咱们如今就分在前后桌,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这样,你再匀我几个,我回头去给你求几个符,保你堂考旬考都能够名列前茅!”
那头的俞友仁也终于翻出了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略为赧然道:“我就暂且先来一个吧。”
实在囊中羞涩啊囊中羞涩。
方才听了一嘴他们的对话,似乎个个都是不差钱的主。哪有一份朝食卖六十文的?都翻了倍了。但他看着杜琅和周天罡当着他的面大口吃着,实在是口生津液,嘴巴张合着,也忍不住吞咽唾沫。
还是得买一个,不买他晚上做梦都得馋这肉夹馍的滋味。
杜琅瞧见俞友仁捣腾了半天,最后才只买一个饼子,眼睛里满是迷茫:“就一个?那还不够塞牙缝的吧?”
俞友仁脸色胀得跟猪肝似的,哼哼唧唧:“我胃口小。”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响起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这两人是吃的爽了!他可还没吃朝食呢!
这国子监食堂里若是迟上个半刻钟便不剩什么好菜了,余下的都是冷了的残羹剩菜。
本来就不好吃,这冷了的菜肴更是令人难以下咽!
俞友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股脑儿地把铜钱都塞到了沈青松的手里,拔腿往外跑:“朔清兄,我先去用朝食了,明儿也不要忘记我那份啊!”
......
一群学子们用完朝食后,拖着依然疲惫的身躯往学舍方向来了。
“食堂里那几位大师傅人干事否?端上来的馎饦全都糊成了一坨,这到底是馎饦还是糊团疙瘩?”
“莫要再说了,我今儿还特地花了二十文去买了个烧饼想开个荤,结果一咬下去,硬的跟石头子似的,里面的肉粒更是见也没见着,吃也吃不到!”
“你们这都算好的。我今日瞧着后头的档口有鸡蛋豆腐包子卖,便也准备买几个尝尝鲜。人家包子铺里的鸡蛋豆腐包暄软蓬松,豆腐馅儿嫩滑爽口。结果一到这儿?好嘛,到底哪个好人家会跟咱们国子监食堂的大师傅一样,把整个鸡蛋煮熟了同豆腐一起和在里面,这是要噎死我好继承我那未写完的课业啊!”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再过上一个月,我这心就突突的疼!旬考便旬考吧,旬考完,我定是要去那樊楼好好潇洒一通!”
有几人唉声叹气地正要踏进学舍,忽而觉得里头飘出了丝丝霸道的香气。
带头的一人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莫不是被那食堂里的大师傅下了蛊,怎么突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肉香。”
“没错,确实是肉香,难道说齐博士见我们方才的早课诵读认真,给我们带了他们小食堂里的朝食?”有人紧接着开始幻想道。
“你倒是想得美,要是小食堂里的菜肴有这般好吃,怎得那些个博士时常私下在那抱怨的。”
“你又怎知博士们抱怨的?”
“嘘——宵禁时我溜出去偷听到的!”
闻言,他们脸上都出现了疑惑的神情。既然不是齐博士从小食堂里带来的,那这股浓香又是从何而来?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探头趴在了门框上。
只见里头有人正杵着摇头晃脑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另外有一人正埋头苦吃,嘴角都沾上了肉粒。
破案了。竟是有人在学舍里偷吃!
国子监分明有规定,为避免书本卷子沾染上油脂,是不允许在学舍里用食的。
究竟是谁,竟敢这般胆大妄为,将国子监里的《监规》当摆设不成!?
再看着他们这吃相,想必这吃食定然十分美味吧!
都过了这么久了,空气里还有余香缭绕,久久未散。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答案。
遂一点头,“砰”一声,学舍大门打开。
为首的一人当即呵斥道:“好哇,你们竟然敢公然违反《监规》,在学舍里用食!”
“咳咳咳......”杜琅倏地把剩下的一点肉夹馍往嘴里一塞,手中的油纸也揉成一团,欲盖弥彰般地塞进衣袖之中,却也被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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