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闻言,冷哼声轻了些。


    明棠手忙脚乱地捞出另一块肉块,剁碎了塞进烙好的白吉馍里,再用油纸包好了递给沈父:“爹爹快些拿着去上值吧,可千万别迟到了!”


    沈父也终于从方才那股气闷中回过神来,揣着手里温热的吃食,才发现里头塞了满满的肉馅。


    沈父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又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几日家中的朝食突然开始变着花样做,却总离不开满满当当的肉馅。再一想到家中平日里的那些吃穿用度,明棠莫不是将家里好吃的紧着他了吧?


    沈父觉得手中的吃食突然仿若烫手山芋,长叹一声:“我还是等会儿去国子监的食堂用食吧,左右我也是有份例在身的,不吃可浪费了。”


    明棠呆愣住了。


    爹爹怎么回事。方才一下子气得牙痒痒,一下子又突然开始推辞起来,甚至看着他这架势,大有要效仿许学正之势,准备一日三餐都在国子监食堂里解决了。


    沈父又猛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香气,不舍地将手里头的吃食放在桌案上:“这些你们几个留着吃,我先走了啊。”


    明棠瞧着沈父当真将东西放下,忙将油纸包一抄,追了上去,疑惑道:“爹爹这是何意?”


    好端端的,爹爹平日里不是最爱吃这一口卤的酱的吗?


    沈父搓了搓手,赧然道:“这么多肉呢,够咱们家吃几顿了。哪能让我一个人霍霍了。”


    明棠这才明白沈父的用意,“啪”地一声,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进他的手中,弯唇笑道:“这都哪跟哪呀,锅里头还有一大块肉呢,够我们吃的了。”


    明棠心想着,这万一爹爹哪个同僚瞧见了嘴馋,同许学正那般向自己买吃食的,也说不定。


    不过爹爹方才倒是提醒自己了,这肉夹馍里头的肉多,倒是可以定价高一些。


    她如今分着师生两条路一同进攻,总能寻着机会把国子监的生意都争取过来。


    光是想着,嘴角都不自觉露出笑容。


    沈父看着明棠朝自己温柔地笑着,手里捏着这个厚实的饼子,心里头一阵阵暖流涌过。


    还是女儿好啊,担心他吃不饱,又担心他吃不好。


    哪像大郎二郎那两个浑小子,每次都竟顾着自己吃。


    沈父理了理头上的帽沿,挺直了背脊,朝明棠告别:“家中琐事,就辛苦棠姐儿操持了。”


    明棠咧着一张嘴,打着哈哈道:“爹爹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沈父青色公服微动,沿着巷角渐渐远去。


    朝阳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动力和干劲!等今日,他必须得同许学正去取取经,好好学习一下该怎么赚银子补贴家用!


    等到了国子监,沈父今日没有早课,点卯后就径直去了博士厅。


    博士厅里的不少同僚们这时候也从小食堂里用完食回来了。


    他手里揣着的肉夹馍香味实在太过浓烈,模样又引人瞩目,有几个同僚忍不住上前,将他围住询问。


    “沈博士,我前几日便想问了,你都是上哪家的早食铺子买的吃食?我在附近寻遍了都未曾发现。”


    “就是啊,你这一日日的朝食都变着花样,把我们的馋虫都尽数给勾了起来,我瞧方才许学正那赤.裸.裸的眼神,怕是早课都没心思讲学了。”


    沈父哈哈大笑,无比自豪地挺直了胸膛道:“都是家中小女闲来无事捣腾的,别处可买不到。”


    一个面庞圆阔,天庭饱满的人瞬时挤进入群,探着个脑袋问道:“可是你家中的大娘子所做?”


    沈父循声望去,看到那个圆鼓鼓的额角处有几分稀疏的头发,立马反应过来方才提问的人是谁,应道:“是我家的大娘子,朱监丞是从何而知?”


    朱崇礼眯眼笑道:“方才太学外舍有几个监生为着一块饼子起了争执,我瞧着跟沈博士手里的这个模样一般无二,再结合那名学子的说辞,这才推测得出。”


    沈父一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甚至都顾不上吃了,急促起身问道:“可是我家大郎惹了什么祸事?”


    “沈博士莫慌,已然处理好了。”朱崇礼忙摆手道,“只是有几个监生眼馋沈大郎带来的吃食,全都聚在了一处,发生了几句争执,我路过时多问了两句,所幸也没有人员负伤。”


    沈父跌坐回座位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围观的诸位同僚听闻沈父是从家中带来的朝食后,也都纷纷散开,纵使羡慕,也不好意思再打探了。


    只余下朱崇礼一人,顶着圆润的大脑袋,凑近了同沈父轻声商榷着:“沈博士,敢问你家大娘子明儿可还会做朝食?能否多做一份?我不白拿你的,你说个数,我现在就把银钱交付于你!”


    沈父:“???”他瞧着朱监丞这诚挚的眼神,又瞧着他顶上那稀疏的毛发,总觉得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呢!


    ......


    朱监丞所言非虚。


    太学外舍的几人还真为着这一块饼子起了争执。


    这话还要从沈青松进学舍后开始说起。


    他今日背的书篓太过于显眼,以致于甫一落坐,旁边的杜琅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朔清兄当真是仁义——”


    话还没说完,坐在他们后头的周天罡便将整个脑袋都扒拉过来,朝着他们二人不住地打量着。


    杜琅被他看得浑身都紧张起来,用书本挡住半张脸,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这、这位同、同窗,你这是何意?”


    周天罡没瞧出什么名堂,鼻尖又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嗅了嗅,面露疑惑:“奇也怪哉,我明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从你们这传来,难道是我闻错了?”


    不对,他的五感向来异于常人,断不会出现纰漏。


    那真真是奇怪了,既不是他们两这里的,那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杜琅闻言,顿时警铃大作。


    沈青松昨日也就才带了两个饼子来上学,今日约莫着也不会太多。若是被其他同窗发现,他到底要不要与他们分食?


    分食么,他有些舍不得;若是不分......那岂不是来这进学的第二日就与同窗结下怨恨,实在有违爹爹爹的教诲啊!


    杜琅纠结万分,真真是难以抉择啊呜呜呜!


    他这一纠结,周天罡已然把视线又转向了沈青松,伸手掐诀算了半晌,皱眉道:“不对啊,这卦象显示东西就在我的正前方。”


    杜琅浑身都要冒冷汗了。


    这个同窗怎么还会算卦的啊?这里到底是国子监啊还是司天监?!他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沈青松倒是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回应。面对后方的直视,仍然面不改色,坦然地从书篓上方拿出书本,跟着上头的齐博士一同大声诵读:“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


    他越读越响,声如洪钟,激昂的声音在学舍间不停回荡,就连站在讲坛上的齐博士都忍不住频频注视,最后夸赞道:“很好,就是要像这位监生一样,有精神气!”


    直至下课钟声响起,齐博士满意地离去,诸位监生也向后一仰,险先瘫倒在座椅上。


    坐在他们前方的俞友仁径直转过身来,竖起个大拇指,佩服道:“沈兄真真是好气口,莫不是提前在家中吃了朝食过来的?”


    经过昨天一日的相处,不少同窗已都知道他是算学科沈博士之子,家就住在国子监附近,夜间也不住在学斋中,每日走读。


    而国子监的食堂向来是上完早课后才会开放的,就算是他们起得再早,也不能先提前用食。


    是以他方才的声音这般嘹亮,俞友仁自然就以为他在家中提前用过朝食,才能读的这般铿锵有力!


    沈青松合上书本,微微一笑:“与诸位同窗一样,尚未用食。”


    俞友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沈兄真真厉害,竟能将这《礼记》读出了战如擂鼓的气势,当真是令我等佩服。”


    沈青松从书篓里拿出那几份油纸包,分了一半给杜琅,朝他们笑道:“这便是我今日的朝食,确实是没有提前用过。”


    俞友仁瞧着好奇,还未再开口询问,后头的周天罡倒是一阵风似的冲了上来,得意洋洋道:“我就说我的嗅觉不会出错的!”


    杜琅默默在心里腹诽:他不是说自己算卦算出来的吗?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鼻子比狗还灵的。


    周天罡没注意到旁人的表情,笑嘻嘻地转了转腰间的罗盘,又抢先问了句:“你这是从哪家早食铺子买的?我这一整节的早课都没心思,净听你念什么嘉肴佳肴的了,魂都快被这香味勾走了。”


    杜琅忙握紧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份,不敢吭声。


    沈青松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一般,笑着拱手道:“方才净顾着诵读了,一时太过专注,竟不知打扰到兄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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