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蒸腾的热气,肥脂在口中化成一滩甜蜜,精肉在齿缝间丝缕缠绵,怎一个香字了得啊!


    就问谁能拒绝得了这样一份深夜抚慰?


    哦……顾承禾拒绝。


    顶着审视的目光,罗姈正欲替下人们说情,顾钊突然跑来。


    雨夜路滑,急得还差点摔了个趔趄,扶着门框,气喘如牛:“将军,出大事了!”


    “石统领醉酒杀人,已经连夜下狱了!”


    什么???


    石敢信是他的左膀右臂,虽然性格鲁莽,但绝做不出杀害百姓这样的事。


    这么大的事,人都下狱了他居然才得到风声!


    顾承禾的眼睛猝然淬冰,哪里还顾得上家事。


    携风带雪,拍马离去。


    变故陡生,罗姈虽未涉其中,但也隐隐嗅到似乎将有风暴来临。


    罗姈还在沉思,管家忽然唤她:“少夫人,有人晕倒在门口!”


    见到罗姈,已经冻得气若游丝的崔平撑起身:“菩萨娘子,救……救救我儿。”


    ……


    翌日,大年初一。


    律回春渐,新元肇启。


    经历了昨儿的多事之夜,罗姈心中很是惴惴,顶着两个乌眼圈儿就去了百味坊。


    初三要开张,提前盘货洒扫,她亲自张点食材。


    不错嘛,都按照约定的时辰,甚至提前送到了。


    揭开菜桶,罗姈立时面如锅底。


    香蕈潮霉、芫荽蔫吧、土豆长芽。


    无独有偶,再翻面袋,也是灰黄一片,往下一探还有沙石粗粒。


    下一车的肉直接不用看了。


    小春抱着空瓶子哭丧着脸跑回来:“娘子,那酱油铺子的掌柜不卖我头茬的秋油了,如意楼也不肯给我打花雕。”


    话音刚落,后头一阵敲锣打鼓,八个彪形大汉抬着一架金步辇在长乐街招摇过市,来到百味坊的门前,不偏不倚停在店门口。


    这架势一看就是来找茬儿的,旁边的铺面登时来了精神,一个个支起窗,探身出来看热闹。


    罗姈抱臂看来人慢悠悠下辇,绕着送货的板车眄视嗟叹:“啧啧啧,罗掌柜,你们百味坊做饭这么不讲究啊,这长了芽的土豆也敢给人吃啊?”


    “邹公子做事倒是很讲究,上下打点得很透彻嘛。”


    将她的货源排查得一清二楚,邹家在食行商会的根基不浅。


    “在这长安城里开食店,还没有人能越过我邹家!”


    见罗姈面色不变,邹洪来了兴趣:“说实在话,以罗掌柜的手艺,屈居于这么一家小小的脚店实在浪费,不若考虑投效我的如意楼?”


    罗姈:“如意楼要改弦易辙?那我还真有些兴趣。”


    言下之意,她罗姈不给人做工,来就要做如意楼的东家。


    邹洪大笑:“不愧是将军夫人啊,说话就是豪气。”随后侧到耳边,低声冷笑,“这么嚣张?你以为将军府还能做你的靠山吗?”


    看着邹洪略带深意的笑,罗姈明白了,他是专挑这个节骨眼儿来找麻烦的。


    自百味坊重新开张以来,生意红火,抢走了不少食店酒楼的客源,诸如广和居、燕云楼,但首当其冲还是如意楼。


    他们两家的目标客源的阶层一致、食物的价格一致,百味坊还能提供品质更高的食物和更贴心的服务,是以如意楼的生意是受影响最大的。


    而昨夜顾承禾棘事缠身,邹洪定是早就得了风声,按捺到今日。


    顾承禾一夜未归,恐怕此刻已经身陷囹圄。


    邹洪才不管罗姈脑子里的弯弯绕,眼下他就想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臭婆娘。


    长辈将如意楼交给他打理,不许他插手别的生意,他就指着这个酒楼挣钱供他吃花酒呢。


    这个臭婆娘半路杀出来断他财路,还有上次那个弹琵琶的小蹄子,他差点儿就得手了,也是这家的坏他好事。


    今日到了一并清算的时候了。


    邹洪将手搭在罗姈的肩上,正欲钳制,忽而不远处一个冷厉的声音随同剑光一齐闪来——


    “夫人,咱们今日暮食多添一道炙豚蹄吧。”


    第21章 文思豆腐 新伙计


    还好闪躲及时, 否则真要被剁下一截胳膊来。


    邹洪捂着手臂,靠随从撑着才没有丢人地瘫在地上。


    他抹掉额上豆大的汗珠,看着不应该出现在此的顾承禾, 心头发怵, 脑子里只剩下——


    跑!


    没有去追落荒而逃的邹洪, 顾承禾与罗姈先回了将军府。


    听顾承禾讲完,罗姈放下茶杯:“你不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吗?”


    “先是除夕夜被留困皇宫, 你的部下也恰巧行凶杀人, 刑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查证、逮捕、关押, 这一切未免也太快了。”


    “我去刑部打听了, 人证物证俱在。”说到这里顾承禾罕见地动了气,情绪不稳, “已经用过刑了, 他不认罪。”


    “他不可能杀害百姓!”顾承禾斩钉截铁。


    这一切能推行得如此迅速, 上面必然有所授意。


    直白些,陛下削权之心不死。


    怀柔不成, 就动了刀鞘了。


    杀鸡儆猴, 石敢信便是这鸡, 他还是希望顾承禾这只猴能够主动识相。


    毕竟以顾家历代之军功,真起操刀来, 他能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史官的笔尖子戳死。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救人出来,罗姈详问动机。


    顾承禾揉了揉额角:“动机充分,就在你食店的这条街上有个卖馄饨的,白天他与死者在摊前起过争执。”


    罗姈记得,摊主是个年轻鲜妍的小娘子,食客们都叫她馄饨西施, 今天似乎没来摆摊。


    “摊主证言已立,但我想再找她问问,没找到人。”这才刚巧撞见罗姈被欺负。


    罗姈宽慰:“既然石统领尚未认罪,那便还有转圜余地,你去找我阿爹,他或许有办法。只要石统领能抗住,在三司会审之前不松口。”


    “你不同去么?”顾承禾追望罗姈的背影。


    罗姈潇洒摆手:“老头子才写信臭骂我丢人,我才不要触霉头,初二便由你替我回娘家啦!”


    她可忙着呢,昨夜命人安顿了崔平母子,不放心今日还要亲自去看看。


    第一次踏足耗儿巷这种真正的穷巷,罗姈有些无所适从,比起来,易礼那破败宅院都可称豪宅了。


    尤其昨夜下过雨,地上黑泥夹着五谷轮回之物,实在让人无从下脚。


    和小春互相鼓劲儿跳过“重重阻碍”,她们终于找到了崔家母子的住所。


    叫唤无应,推开薄薄的木板,一个勉强可以称作是“门”的阻挡。


    快步入室,崔平正起身,她有些慌乱,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


    “贵人娘子们,您们怎么亲自来了我这贱地?”说着便要下床,给罗姈她们倒茶水。


    罗姈用衾被牢牢将她裹住,她派人送来的棉被又大又厚,崔平的小身板团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罗姈:“你好好歇着,大夫开的药喝了没?”


    “哎呦,药!”崔平着急道,“我都睡糊涂了,墨儿的药还没煎呢!”


    罗姈示意小春去煎,顺便将提来的肉炖了,鸡蛋煮了。


    “你的药喝了没?”罗姈牢牢盯着她。


    “我好了,娘子。”崔平紧张道,想要下床证明给罗姈看,“我身子骨硬,好得快。”


    昨天都活生生冻晕了,一个晚上怎么缓得过来,不过气色确实正常了许多。


    “娘……”


    孩子还是被她们吵醒了,崔平急忙探试他的体温,欣喜喃喃:“暖和了……暖和了……”


    “孩子叫什么名儿?”罗姈仔细瞧着,五官与崔平几乎一模一样,很秀丽的一个小男娃。


    “元翰墨。”


    崔平急忙催促:“墨儿,快起来谢谢恩人。”


    罗姈细嚼,元翰墨……


    不同于一般的穷苦人家,这名儿一听就是用了心的,好奇问:“谁起的?”


    崔平短暂地沉默一瞬,要答的话先从眼里流了出来。


    是丈夫取的。


    七年前她嫁给了他们乡里唯一的秀才,后面参加乡试屡屡落榜,他就转去县里做了教书先生。


    她便负责学堂的饭食,手艺也是那是练的。


    后来人患了痨病,没几年就死了,积蓄用尽,还拖欠亲戚。


    她还有一个孩子要养,没办法,只有将自己卖了。


    所幸有些手艺,被卖到了食店,但仍食不果腹。


    自己苦就罢了,孩子也跟着受罪。


    丈夫临终前还交代她,一定要让儿子上学、读书,将来做官,出人头地,光耀元家门楣。


    可是……他们母子连活都要活不起了。


    如果不是遇到罗姈,儿子或许就要冻毙于昨夜,那她就是死了也无颜面对先夫。


    思及此,泪流满面的崔平直接拉着儿子在床上磕起了头。


    那样瘦瘦小小的孩子,一磕一句“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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