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够没?”顾钊三两步走过去怒目而视,引得阿海哈哈取笑。


    顾钊这家伙寻常跟着主子在外,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一回来就同他们炫耀,这下可好了,今日也能轮到他们气着他了。


    阿海愈说愈来劲儿,得意洋洋,逼地顾钊小跑逃开,才得一耳朵清净。


    ……


    未及,顾钊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顾承禾皱眉:“暮食还未做好?”


    “呃……”顾钊唇角一抖,照实禀告,“回阿郎,大厨房没人。管家说夫人备了席面,叫了各院都去,便给厨子放了假。”


    顾承禾:“……”


    都没人通禀他一声吗?


    也是,谁叫这席面就在他自个儿院子里。


    顾钊挠挠头:“要不阿郎您重新跟夫人叫个口?总不好饿肚子啊。”


    顾承禾微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饥体伤身更是不好。


    于是他再度出去,发现院子多出好些人。


    夕光冗影下,罗姈正亲亲热热给顾老夫人布菜,阖府的小厮奴婢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连东狸都有人抱着喂食。


    他独立檐下,与此画面格格不入。


    还是顾老夫人先瞧见了他——


    “承禾?你这孩子站那儿作甚,快来吃锅子,就差你了。”这几日天气晴朗,老夫人又好好用了饭,无恙无虞,说话也有了力气。


    然不等顾承禾反应,罗姈率先道:“祖母,承禾事忙,今日无暇陪膳,三娘伺候您用饭,保证让您吃得舒舒服服的。”


    一句话就将他隔在了外面,半点不留余地。


    “忙?再忙也要吃饭呀。”顾老夫人朝着顾承禾就是一记眼刀子,“不是说了要你多陪着三娘吗?”


    眼下进退两难,他忙也不是,不忙也不行。


    顾承禾脑筋疾转:“祖母,今日易礼约了孙儿吃酒,孙儿不好失约。”


    “易家那孩子?”顾老夫人默了默,想起陈年旧事,随即怅然一叹,再没多说什么,摆手由他去了。


    顾承禾松了口气,招手唤顾钊备马,转念补充:“你就不必跟着了,自去吃吧。”


    本以为与美味炙羊腿失之交臂的顾钊恨不得跳起来,积极应声:“……谢主子!”


    晚风破碎,身后欢声笑语不断,顾承禾孤身落寞,孑然打马而去。


    ……


    腊月二十,皇城门外。


    “章大人,今日真是多谢你。”教坊司副使万闲连连作揖。


    元日将近,教坊乐工循例在宫中排演,不料冲撞了贵人,恰巧章明达经过,帮忙解了围,不然他这顶乌纱帽都要不保。


    “小事一桩,无需挂怀。”章明达满不在意,左右一句话的事儿。


    “诶,您的举手之劳于小人我重于泰山。”


    他们同为六品,万闲原是不必如此奴颜,但奈何没有人家会投胎,有个做计相的爹,娘也是皇室宗亲,可不得好好巴结。


    多一个交情,日后也多一条门路嘛。


    万闲这样想着,坚持要偿章明达人情。


    推拒不成,章明达便道:“也罢,万大人既然坚持,那就一道用个午食?”


    月底俸廪已经捉襟见肘,他正好省一笔。


    二人登上同一架马车。


    “去东市。”章明达吩咐车夫。


    “连日拘在宫里,都没寻得机会出来打牙祭,真念燕云楼那辣炒鸡啊……”万闲以为章明达要去燕云楼,还道,“章大人莫要客气,届时想吃什么,尽管点。”


    “啧,我还不知今日能吃到什么呢。”章明达神秘一笑,“燕云楼不稀罕了,今儿带万大人尝个新鲜的。”


    转而告知车夫:“去东市长乐街,百味坊。”


    这地方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直到落了地,万闲两眼死瞪着大门招牌才想起来,这不是那破落户开的食店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河鲜宴(上) 一棹扁舟一淘鲜


    万闲前脚倒后脚退了两步,直撞上章明达:“这、这……”


    章明达不由分说,顺势将他推进去:“走走走,再不及菜都凉了。”


    穿行两重门,缭乱过眼云。


    章明达一手搭肩,眉梢飞扬:“怎样,万大人?长乐街这家新食店可还看得过眼?”


    万闲被新奇的装潢震在原地,曲径幽幽,豁然中开,他从未见过如此殊异的食店,宛如真的置身桃源。


    还未给他说话的余地,章明达大摇大摆上前,熟稔递上代表限额的半截签子,倾身打听:“罗娘子今几个又是什么讲究?”


    闻铃清响,小春拭手迎客,抬眼正对上万闲那张大脸。


    想起那诸般奚落,小春对这狗眼看人的货色挤不出丁点儿笑脸,连带着将章明达也冷落了,闷声不答他的话。


    罗姈闻讯而来,笑意盈盈:“章大人今儿可是迟了啊,”见万闲亦不改色,像是从未有过龃龉,“原是带了贵客。”


    只是这“贵客”二字咬得极重,拖地万闲心尖一颤。


    章明达斜睨此情状,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扳指,一撩袍子就盘坐于蒲团之上,一手相邀:“万大人,坐呀。”


    事已至此,万闲只得硬着头皮陪坐。


    “备菜去。”罗姈使了个眼神,撵着不甘不愿的小春去了后厨。


    “本旬心选,”说着罗姈翻手将另一半签文拿出来合拢对上,“大人一览。”


    章明达琢磨着念出全句:“‘一棹扁舟一淘鲜’?”


    “让在下猜猜……”章明达摸摸下巴,笑得意满,“罗娘子上次舞鸡,这次可是要弄鱼?”


    “这个嘛……您请好便是。”罗姈仍卖关子,端的是自信满满。


    待人翩然离去,万闲马上拉住章明达试探:“这小店……章大人常来?”


    章明达摇头。


    万闲刚舒下一口气,就听见章明达扼腕叹息:“实在是运道不佳,抽签连连不中,就开业那日有幸尝过那么一回。”


    “要么说万大人是有福之人呢,头回就能进得来。”


    万闲不信,面上鄙夷之色稍纵,迫不及待告密:“我与这些酒肆常打交道,章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商贾精得很,好多看着像模像样的脚店,都只做那开张生意,只请了一日的大厨撑场面罢。”


    “不若正店大师傅恒久的手艺,绝不会自砸招牌。”


    言语间还是想去燕云楼。


    “这家小店也是我偶然寻得,万大人可将心安放肚子里,每道菜都是那掌柜娘子亲自摆弄的,滋味非比寻常,花样也新鲜,绝不叫万大人失望。”章明达屁股坐得定定的,半分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又道:“去大酒楼可要耗不少贯,我也是为万大人省钱呐。”


    话都说到这份上,万闲只有讪讪应了。


    “也可……那点菜吧。”说着就要招呼罗姈。


    “欸……”章明达虚拦一下,笑他不懂规矩,“万大人,这家可不设食单,讲究‘庖厨心选’,今儿掌柜娘子上什么咱们吃什么。”


    “那不是抓瞎吗?”万闲眉毛愈皱愈紧,实在觉得这家店子处处不合心意。


    “哎没错,吃的就是一个抓瞎!”章明达勾唇,“不过也不是全瞎,每次抽的签文就是席面的主题,很有雅趣。”


    “上一旬叫‘不可与鸡知’,罗娘子做了一整张桌子的美鸡,这一旬叫‘一棹扁舟一淘鲜’,想来当是吃河鲜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刺啦一声,油锅仿佛在耳畔迸溅。


    万闲失色道:“她就在这大堂里做?”


    章明达怡然颔首:“罗娘子庖技高超,流水行云,很是悦目,你我安然一观便是。”


    四目望去,热油像泉眼一般涌动着,罗姈勺柄一转,硕大一条河鱼便听话地在锅里翻滚,不一会儿便穿上一层华美的金缕衣。


    在这金色最盛之时,将其捕捞上岸,浇筑上一大勺红榴似火的茄汁,末了再撒上秘制酥仁,这样,第一道松鼠鳜鱼便出锅了。


    待罗姈将其盛装在定制的琉璃水波盘中呈上之时,两位食客都已看呆了。


    “好一出赤鲤入水!”章明达抚掌赞叹,“今日真是叫章某大开眼界了。”


    罗姈谦虚应下:“大人见笑,头盘——松鼠鳜鱼,请用。”


    “头仰尾巴翘,立作松鼠,盛若珊瑚,罗娘子还真是别出心裁。”


    第一道菜就如此技惊四座,莫说章明达,这下子万闲都挑不出不是,只得悻悻举起了筷子。


    新鲜炸好的鳜鱼配上浓稠的糖醋卤汁,一口下去酥香软烂,酸甜可口。略一咀嚼还有硬脆的胡榛子、鸡腰果、杏仁碎遍撒其上,口感丰富,唇齿留香。


    色香味意形,真是无一处不好。


    只恨那一筷子只能取两簇肉,章明达连连取用,根本停不下来。


    然而对面的万闲却只用了三口便罢,正襟危坐,眼神下睨,似乎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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