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上了劲儿。


    不止老夫人自己觉着,刘姑姑也道:“好好用饭,您瞧着气色都好了。”


    “若不是熏笼烧得太热,那便是这药膳起作用了。”罗姈笑道,“安身之本,必资于食[1]。祖母您要是好好吃饭,以后便能少吃药了。”


    说完转向刘姑姑,“这食方子我一会儿写给您,还有其他药膳,容我找大夫探讨探讨再拟一批,好好给祖母养养身子。”


    “少夫人有心。”刘姑姑感激不已。


    顾老夫人越瞧罗姈越欢喜,她转向刘姑姑炫耀:“瞧见没,自打三娘来了,这日头都变好了。”


    她们晌午还说呢,打罗姈嫁到顾家,这雪也散了风也消了,日日都是舒心的晴天,三娘是顾家的福星呢。


    随后朝罗姈招招手:“这么好的日头不能浪费了,三娘扶我去晒晒太阳。”


    刘姑姑推来轮椅,罗姈一搀,心里一惊,隔着厚厚的水獭皮褂子,她都摸到老夫人肘臂上硕大的肿块,那么细瘦的骨头,该有多受罪。


    暖阳犹在,院中辉光笼罩,罗姈陪着说话,忍不住问:“您这痹病如何得来的呀?”


    顾老夫人理应养尊处优,老了至多也就是个富贵病,怎会害了风痹这样的劳碌病?


    “这……就说来话长了。”顾老夫人给刘姑姑传了个眼神,刘姑姑会意,将正打理院子的丫鬟小厮清了个干净。


    老夫人用厚厚的手茧摩挲着罗姈仍娇嫩的皮肤,透过她黑亮的瞳眸,回望自己的芳华。


    “想当年……”


    听完故事,罗姈心中激荡不已。


    原来坐在自己面前的垂暮老人,竟是当代花木兰!


    <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混入军营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


    戎马数载,直至伤重才退了下来,尔后便结束了这段峥嵘岁月,从此伤病缠身……


    “那时候冰河泅渡受了寒,便落下了病根儿。”顾老夫人挥挥手打趣,“刀枪剑戟阎王爷不收,却叫湿寒鬼缠了我半辈子。”


    “阎王爷不敢收,日后湿寒鬼也勿近!”罗姈倚着顾老夫人,眼里满是崇拜。


    顾承禾一脚踏进斜阳里,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一日不见,亲生孙儿似乎掉了个个儿?


    “祖母。”顾承禾规规矩矩请了安,被顾老夫人拉着一并坐下。


    然而闲话没说多久,就开始“问罪”——


    “听三娘说你公务多,都见不着面儿?”顾老夫人语气锐利。


    也不知这孩子怎么生的,半点不随他祖父风趣幽默,更不像他阿爹体贴冷暖,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她提点。


    顾承禾偏头瞥罗姈一眼:“年底事忙。”


    天爷,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怎么到了老夫人嘴里成怨妇告状了?


    罗姈面皮僵直,神情都有瞬间扭曲。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晓事,成了婚的人了,得多顾着家里。三娘是个好孩子,亦是人家的掌中琉珠,你可不能枉待她。”顾老夫人一面说,一面将两人的手拉拢到一起。


    触上女儿家细嫩的皮肤,顾承禾有口难言,俊俏的面庞憋出一抹绯色。


    说了许久的话,精力也有些散了,顾老夫人挑重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原先是耽误了,现在得抓紧赶上才是,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抓紧生个曾孙。”


    原来是为着这茬儿,罗姈眼角抽搐。


    “我们……”顾承禾语塞,搜肠刮肚也没编出个像样的理由,只能又往回咽。


    “怎么?”顾老夫人眉头一拧,语气不善。


    见势不妙,罗姈接过话头:“我们努力。”


    她微微一笑,看向顾承禾的目光柔情百转:“祖母放心,我回头就给他好好补补。”


    顾承禾:???


    作者有话说:


    【1】“安身之本,必资于食。”出自孙思邈《千金要方·食治》顾承禾:不信谣不传谣,我、不、用、补!


    第14章 炙羊腿与火锅 格格不入


    翌日休沐,顾承禾无事,便在书房里阅书。


    他性子静,一坐就是大半时辰。习完兵法,转身在书架子上挑拣,又抽了一册史集阅览。


    看到一半,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虽吵闹,但顾承禾并未受影响,径自沉心以对,世界很快复又安静下来。


    然未过多时,外边的吵嚷声渐近,变着法儿地钻进他耳朵里,正当他不耐之时,不一会儿又平息了下来。


    挥走烦扰,顾承禾努力使自己静下心来。


    只是还未撑过半柱香,那些叽叽喳喳又开始不绝于耳。


    如此反复,惹得人心乱如麻。


    他的院子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顾承禾眉峰微蹙,敲了敲大案,叫醒正打盹的顾钊,顾钊立刻会意:“搅扰阿郎清安了?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顾钊回来了,敛气屏声:“夫人回来了。”


    抬头探看顾承禾的脸色:“外头……夫人带着阿莲阿香她们晒腊肠呢……”


    晒腊肠?在他的院子里晒腊肠?


    顾承禾眉毛都拧成个结,当即放下书,跨步而出。


    推开门,冷风拂面,果然有股熏腊味。


    他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罗姈领着下人们亲手搭架子,挂腊肠,晒腊蹄,铺晾杂粮,占领了整圈院子。


    指挥完这边,又指挥那边,像个小蝴蝶似的飞来飞去。


    这哪还像个公府人家,活脱脱成了市井杂院了。


    顾承禾默默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


    顾钊跟在屁股后头看不懂了:“阿郎若是心烦,要不小的去跟夫人说一声?”


    “不必了,由她去。”声音冷冷淡淡。


    当初既然承诺了这院子归她,后悔也来不及了。


    习字静心,顾承禾在书案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沓经久不用的法帖临摹起来。


    擫押钩格抵,拿剑久了,拿笔倒还生疏了。


    顾承禾认真拾起幼学,一点一点地沉浸下来。


    立心为障,终于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任何纷扰。


    不知时间流逝,直到……


    鼻尖传来一阵浓烈的荤香。


    顾承禾封闭五感的功夫修炼得不到位,还是被破了功。


    也是该用暮食了,顾承禾放下笔,抬眼就见顾钊巴巴望着窗外,一副没出息的馋样儿。


    罗姈她又在搞什么?


    顾承禾推开门登时顿在原地,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他的院子显然易主得很彻底。


    外圈晒粮,里圈做饭,占了个满满当当。


    顾承禾负手远眺——


    中轴线以东是炙肉区,硕大的羊腿架在烤架上,金黄热烈,滋滋冒油,那无孔不入的荤香就是它散布的。


    中轴线以西是炖锅区,长桌上分置两个铜炉,一个清油锅子,一个香蕈锅子,咕嘟咕嘟不遗余力地冒着热气。


    桌上更是摆满了菜蔬,冬瓜水灵,芫荽青碧,鹌子蛋可爱……诸多食材摆满了长桌,一道接着一道,令人目不暇接。


    似乎只要是她所行之处,总是这般百味纷呈。


    顾承禾微叹,从墙角绕出,正撞上罗姈在向丫鬟们传授美食经——


    “阿香我跟你讲,这个鸭肠你一会儿不能烫太久,汆熟了一打卷就要捞上来,吃得就是一个脆嫩。”


    “还有那个豚肉片,切薄些,越薄越好,放到辣锅里,进味。”


    ……


    罗姈滔滔不绝,浑然未觉有人在窃墙角。


    顾承禾握拳清咳,她才恍然回首:“顾将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没发觉。”


    顾承禾:“……”


    他今日压根就没出门。


    “回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正张罗暮食,将军可要一道?”罗姈今日心情好,见谁都带三分笑,看顾承禾也顺眼起来。


    不得不承认,她这便宜夫君即使性子不讨喜,模子生得倒是招人。


    身量颀长,端严有威,只是站在那儿,就如冬雪青松,冷冽摄人。


    “不必了。”


    然人如其面,依旧拒人千里。


    罗姈不知贴了多少回冷屁股,早已不以为意,她嘴角轻勾,完美诠释了有时微笑只是一种礼貌:“将军事忙,是三娘叨扰了。”


    说罢,只留下一个飘逸的背影。


    回到书房,顾钊苦苦追问:“夫人做了这么好吃的暮食,阿郎缘何不应?”


    顾承禾眉目深敛,冷冷吐出一个字:“吵。”


    填个肚子罢了,有必要铺张那么大个阵仗?


    顾钊苦不堪言,您嫌热闹,我不嫌啊!


    夫人摆了那么一大桌,阿山阿海阿莲阿香他们都能吃上,偏就他吃不着!


    “去大厨房取份暮食来,我自在书房用。”顾承禾吩咐。


    顾钊奉命而出,他本就无比郁闷,途径那炙羊腿时,负责刷调料的阿海还偏招惹他。


    “哎呀,夫人说这个茱萸酱啊要里里外外都抹上,一丝儿缝都不能漏,孜然和茴香更是不能吝惜,等烤得焦香,再给片了分食,人人都有份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