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蕈和年糕是早就放在架子上的,已经差不多烤好了,罗姈分给他们四人尝鲜。


    经过这一会儿大家都知道罗姈是个极好的主子,便也不拘着,放肆吃了。


    棕灰的香蕈染上烟熏火燎的烙印,变得那么柔软可爱,肥嘟嘟,颤巍巍,像肉一样饱满,却有肉没有的特殊香气,一口下去汁水充盈齿间,那是泥土与大地的味道,清新又甘甜。


    “要我说,这香蕈比肉还要好吃,从前怎么没觉得呢,夫人您真是太有本事了。”阿海不禁道。


    “香蕈好吃,不过要说这山珍中最好吃的,当属松蕈。”边吃着,罗姈开始勾引大家的馋虫。


    “松蕈?”阿山阿海,阿莲阿香齐望着,求知若渴。


    罗姈怡然道:“也是香蕈的一种,它只有在夏秋之交的雨后,还要在山林里的松树底下才找得到。澄黄靓丽,肉厚且香,跟一般的香蕈还有点不同,口感带点脆生,有点像……鳆鱼。”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遇上了千万要挑个儿小的,越小越有滋味。”说着说着罗姈把自己都给说馋了,“清炒也好,炖熏腊更是一绝,混着油脂,甭提有多香了。”


    当然,为了不影响大家的食欲,她也就没提松蕈因特殊的生长条件,吸收枯枝败叶长大,是以底下全是腐虫……


    听罗姈说完,一点儿香蕈早就被瓜分殆尽,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抢起年糕。


    年糕被罗姈压成扁扁的长条,据说这样烤受热均匀,脆皮面最大。


    实践后果然不错,焦脆的表皮与粘糯的内里在口中纠缠,米香浓郁,即使不沾调料只吃本味也是极好。


    “若是能有蜜糖就好了,薄薄地刷一层,不知多香……”罗姈支着下巴畅想。


    “这年糕还可以沾蜜糖吃吗?”阿莲问,两眼亮晶晶的。


    罗姈点头:“当然,甜的也行,辣的也行。”


    阿海马上道:“蜜糖咱们小厨房没有,府里的大厨房有啊。”


    “这……”罗姈小心道,“我能拿?”


    毕竟她也算是寄人篱下,可以随心所欲?


    一直默默撸串的阿山站起来:“我去讨要。”


    未几,阿山回来了,左手提了个桶,右手挂了个篮,揣得满满当当,步履艰难。


    众人迎上去解救他,罗姈疑惑:“不就是拿罐蜜糖吗,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阿山挠挠头:“在大厨房遇上了管家,听说夫人做菜缺东西,一股脑塞给我的。”


    指了指桶:“刚捞的河鱼,”又指了指篮,“庄子里送来的芋头、洋芋、新鲜韭菜。”


    罗姈瞧了瞧,确实不错,尤其是这韭菜,水灵灵的。


    大手一挥:“统统洗了,咱们今日炙个尽兴。”


    阿山又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特别精致的异域小罐:“夫人,管家问您缺调料,孜然和茴香要不要?”


    什么?!


    “还有孜然和茴香?”罗姈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要知道这俩玩意儿在古代的稀缺程度也就是胡椒能与之相较了。


    阿海他们不以为奇:“阿郎在边境打仗,府里西戎的好东西不少。”


    阿山点点头:“管家还说夫人且用着,明日将胡椒找到也一并送来。”


    乖乖,这些东西她都能随意取用?


    阿香安排罗姈坐下:“夫人安心,阿郎吩咐过了,您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么说那她可就不客气了,罗姈叫来小春:“再把那羊肉切了,今个儿让你们尝尝正宗羊肉串!”


    “羊肉……给我们吃?”阿海他们都蒙了。


    羊乃贵品,非贵人不能食也。


    阿莲忙道:“夫人这可使不得,与主子同食本就坏了规矩,份例皆有定数,我们怎能……”


    罗姈打断:“不打紧,我请你们吃,算我私人贴补,你们多学学小春,她就是跟着我吃圆的。”


    “娘子!”小春气得直跺脚,鼓鼓的双颊格外有说服力。


    “快去,都把菜弄好去,再耽误火都要熄了,”罗姈催促,“那芋头和洋芋别洗别切,咱们最后用炭火煨着吃。”


    虽是这样说了,四个下人仍是战战兢兢。


    直到罗姈将羊肉串硬塞到他们手里,他们都不敢吃。


    然而这羊肉串实在是太香了,馋得人津液止不住的往上泌。


    在罗姈的再三催促下,最后还是胆子最大的阿香,耐不住勾引,轻轻咬了一小口。


    唔!她的五官明显雀跃起来。


    甚至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感受每一丝肉汁在口腔里徜徉。


    羊味虽大,可经过香料的托举,变得厚重丰腴。每一口都能明显嚼到香料的颗粒,那迷离的风味,轻纱般拂过心坎。


    经此一串,即使相距千里也足以窥见神秘的沙都风情。


    有人带头,其他人便也安心用了。


    罗姈看见他们满足喟叹,简直比自己吃上还要开心。


    就这会子没注意的功夫,一阵小风倏地扫过,火借风力一下子蹿了起来,把架子上正烤着的羊肉给点着了。


    好容易弄灭了,反面全都烧糊了。


    罗姈削了一块羊肉自己尝了尝,呸,没法吃,白瞎她这么昂贵的调料了。


    然而她刚吐到地上,身前突然窜来一个黑影。


    罗姈眼疾手快把它后脖颈一拎:“不行!小猫不可以吃!”


    东狸轻声喵喵,朝她卖弄可怜。


    罗姈示意小春把剩的活鱼拿来,喂到它嘴边,东狸却嫌弃拍开,一个劲儿地嗅洒满香料的肉串,罗姈掂了掂,疑惑:“东狸怎么胖了这许多?”


    不是才从易礼那儿接来没几天么,这小肚腩长得……


    罗姈又摇了摇,发现它一肚子水,问:“你们一日给它吃几顿?”


    阿海骄傲道:“它一日能吃五顿,阿郎说要好生照料着,小的们不敢怠慢。”


    “你们喂它吃了什么?”罗姈检查了东狸的泪痕,凝重道。


    阿香抢答:“它喜欢吃烧鱼。”


    “喂的平常吃食?”罗姈眉头紧皱,声音不自觉严肃。


    这下都听出罗姈语气不对了,阿香讷讷道:“猫不能吃鱼吗?”


    猫当然能吃鱼,只是人用的饭食重油重盐,猫儿却不能克化,长此以往要得病的。


    不知者无罪,也不能全怪他们,罗姈只怨自己这几日太忙,没上心。


    她缓和了语气:“以后莫要给东狸喂烹制过的饭食了,一顿一条小鱼即可,不要喂太多。”


    “奴婢省得了。”众人屈膝行礼。


    拿绢子拭了东狸的泪痕,罗姈把它抱在怀里招呼大家继续吃,可大家明显拘束了起来。


    罗姈微微一叹:“你们莫怕,我非是要怪罪你们。”


    虽是这样说了,可哪有下人听训不畏主子的。


    阿莲四人缩手缩脚,一个个鹌鹑似的架在凳子上,再没了方才的活泼热闹。


    一旁小春将绿油油的嫩韭铺地整整齐齐,尔后把油刷递给罗姈:“娘子,我累了,你来刷吧。”


    罗姈自然接手干活,小春朝阿莲他们眨眨眼睛:“娘子是我见过最和善的主子了,你们要是不信,尽可像我一样,使唤她一回。”


    罗姈作势要打,小春大呼小叫:“你们瞧,她原形毕露了!”


    这下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复又放松下来。


    夜中寂静,木炭哔剥与欢声笑语都是那么响亮……


    一夜过去,罗姈晨起再遇上院子里下人,他们不再木愣愣地站在原地,而是主动小跑到罗姈跟前笑着见礼。


    与府里的人骤然亲近不少,罗姈心情愉悦,走路都带风。


    然而走着走着,偏巧在前头瞧见一个熟悉的、挺括的身形。


    念着开业贺礼的事儿,罗姈觉着自己该要主动道个谢。


    于是她走上前直接道明来意。


    顾承禾听完面无表情,十分严肃:“去百味坊吗?同路,我送你。”


    罗姈:“……”


    她能拒绝吗?


    百味坊新址在长乐街,离将军府所在的崇义巷不远,抄近路不要一刻,他驾马车走大道,活活要多绕一圈,还没她步行快……


    上了车,罗姈愈发后悔,跟顾承禾共处一室简直跟住进了冰窖似的,根本没话好讲。


    长久的沉默后,顾承禾嗫嚅开口:“罗娘子……”


    他顿了顿,终于组织好话头:“家中祖母昨日精神好了些,念起了你。所以……能不能请你去看望一下老人家。”


    哎呦!她给忘了,顾家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太太呢。


    也不知他家长辈好不好相与,想来养出顾承禾这么个冷肚肠,恐怕很是严厉。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应前去探望。


    “自是应当,是我疏忽了。”


    罗姈抬眼,只见对面冷硬的侧脸骤然柔和,眉目舒朗,语气也松泛了。


    “多谢。”


    悬壁开花,然而还是惜字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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