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禾抬眸看她,下一息又揣得两腮鼓鼓,像极了他们军营门地养的二黑,无论平时巡营多么神气机敏,一放饭就漏了馅儿,不掩真稚。


    罗姈丝毫未察对面人以犬类她,放下羹匙:“我那未婚夫婿,将军或许识得,翰林院侍讲周世清。”


    顾承禾沉吟半晌:“有过一面之缘,易礼也曾多次与我提及他的诗文,似乎……并无恶名?”


    “他是我阿爹的得意门生,人品自然无差,唯有一点——”


    罗姈撇了撇嘴:“简直就是我阿爹的翻版,一样的食古不化!”


    “我想尽办法逃出黄州,最后又拐来长安就是想找他主动退了这门亲事,他非但不允还传信与我阿爹!”说到此处罗姈眼睛倏地瞪大,又回想起当日的气恼。


    倘若听命嫁给周世清,形同继续活在她阿爹的掌控之下。


    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直白地评论罗相,顾承禾难掩唇角,总算是明白他们父女为何无一点相似之处了。


    “相夫教子非我所愿,总之我是决计不会任由我阿爹发配摆布的。”


    “故当时在东华门外,我灵光一闪,若是你我二人聚在一处,恰能省彼此烦忧。我替将军挡下公主,您替我拦下我阿爹,两相便宜,岂不乐事?”


    隔着蒸腾的雾气,罗姈一双杏眼仍然分明。


    顾承禾定了定神,摩挲着茶碗,似乎思量着什么。


    罗姈又道:“以后你我二人假以夫妻之名各行其便,互不干涉,必要时彼此帮忙应付长辈即可,将军您觉着可行?”


    顾承禾像是松下一口气,补充道:“日后罗娘子觅得良人,在下即刻修书一封,绝不误你。”


    没想到顾承禾会提起这个,尽管她其实心向天地,志不在此,但还是应下了:“那就提前谢过将军了。”


    二人谈妥后,又商量了些细则。


    直到罗姈口渴端起茶水,方觉碗里还余一颗水粉圆子,虽然已经凉透,但浪费食物总是不好,正当她捞起最后一颗圆子,百味坊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尔后就是一道怒吼——


    “三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百果糕 不喜甜


    她阿爹来了!


    罗姈的腮紧紧一缩,将一大颗圆子就这么囫囵咽了下去,含混着叫人:“阿爹……”


    她吃得急,一下子将自己噎住了,一旁的顾承禾忙将茶水递去。


    怒气冲冲的罗正松一进门就看见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顾家小儿你……”


    两人慌慌张张的模样落在罗正松的眼里,彻底坐实“私相授受”的罪名。


    虽然本朝民风开放,对于女子并无太多规矩束缚,但奈何罗正松全然是位“前朝遗老”,对现今风气一贯腹诽心谤。


    而今他的独女竟然背诺悔婚,还私定终生,直把他气个倒仰。


    “你们俩……”罗正松的手指头都在颤抖。


    他蓦然一定,黑着一张脸唤:“三娘你过来!”


    见罗姈小步磨蹭,罗正松将其一把拉来,厉声斥问:“这小子主动接近你是不是?”


    罗姈打眼一瞧就知罗正松在想什么,干脆道:“是我先生钦慕之心的。”


    “你一女郎,知不知羞!”罗正松气得咬牙,“那他也是要利用于你!你可知……”


    “女儿知道。”罗姈率先打断了他,“昭云公主嘛,他同我说过。”


    罗正松霎时哽住。


    “阿爹您放心,我与他相识更早,与昭云公主无涉。”


    罗正松一吹胡子:“你少蒙我,他远在凉州守关,如何与你相识?”


    罗姈眼睛一眨:“这不回长安了吗,初进京时恰好入了我的百味坊,有一饭之缘。”回头冲顾承禾使了个眼色,“对吧,将军?”


    顾承禾连忙深深作揖:“我对罗娘子心生钦慕,绝无旁的图谋。”


    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耳根子涨红。


    “后来被召进宫里,他也是立马告知与我,未曾有过欺瞒。”罗姈编瞎话不带喘气的,还真唬住了罗正松。


    她扯着罗正松的袖子,凑出一张可怜的小脸:“阿爹你想想办法,成全女儿吧。”


    “您不是一直赶着要把我嫁出去,现在我选定了,就要嫁他!”


    罗正松两眼一瞪:“不行!你与世清已换了庚帖,岂能背诺?”


    “那是您换的又不是我换的,”罗姈没好气道,“我从来也没同意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眼见罗正松又要讲他那些“道义礼法”,罗姈当即道:“陛下已然知晓,您不如想想怎么善后罢。”


    “……”罗正松又是一哽。


    这丫头生来就是气他的!


    罗正松默了半晌,抬起一双锐利清亮的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顾承禾,还能依稀辨出少年时的眉目。


    如今已过弱冠的青年姿态谦卑,任由审视,但脊背挺拔,如松如柏。


    罗正松阖目思虑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尔后长叹一口气:“定要嫁顾家这小子?”


    罗姈眼睛倏地一亮,忙不迭点头。


    “我真是骄纵了你,罢了,天也快亮了,顾家小儿你同老夫去早朝。”罗正松点顾承禾跟上,扭头横一眼罗姈,勒令,“你给我乖乖回府去,没有我的许可不许踏出你院门一步。”


    罗姈连连点头,转身和顾承禾对视俱都不敢置信,罗正松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等回到家中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小春也是颇为不解。


    “老爷……这还是老爷吗?”


    罗姈亦是一头雾水:“是啊,我也觉着奇怪得很,在黄州老家时我顶撞说不要嫁那周世清,他罚我跪了一夜的祠堂,而今我愈发出格,他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边说着,她从口袋里舀出几大勺江米粉,又支使小春取了水来,将二者在案板上混合,揉匀,分成小块放进蒸笼。


    不管罗正松究竟是何想法,总之他既应承了,想必不会反悔。


    罗姈相信,她这位阿爹即使到了圣上面前也定能将此事处理妥帖。


    所以她连觉都没补,赶紧做这百果糕来讨好她阿爹。


    罗正松口腹之欲不重,但却有些嗜甜,喜食各色糕饼果子。从前罗姈原身还在时,就爱鼓捣些甜水小食,孝顺父母。


    她一旅游美食博主,穿来这新鲜的古代,身份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族小姐,只好一头扎进厨房里,折腾古方。也恰好原身少时常做点心,她才不被察觉有异。


    如今取而代之,虽然与父母在婚事上不愉,但他们二老待她极好,她也想替原身尽一份孝心。


    这百果糕就是原身留下来的食方子,不放橙丁的口味,是罗正松最喜爱的一味。


    罗姈循着食方,将胡桃用滚水涨去皮,炸酥,切碎。又将熟芝麻研细,并手剥好的松仁和上白糖制成蜜饯。


    小春见罗姈撒糖之阔绰,心疼不已,忙同她说话转移注意:“娘子,您说这事圣人真能不计较吗?”


    这时候,江米粉团也蒸好了,罗姈将其取出,放凉。


    抽空睨了眼小春,笑言:“你说咱们在黄州待了七年,皇帝都换了一茬,为何阿爹还能返京,重任宰辅?”


    小春颇为哀怨:“好娘子……您别卖关子呀!”


    罗姈笑笑,意有所指:“你看要做这百果糕,可以不放橙丁,但是决不能不放胡桃松仁,否则做的便不叫百果糕了。”


    “您是说……圣人欲做这百果糕,所以非胡桃松仁不可?”小春慢吞吞地悟。


    “先帝爷想做鸡豆糕,胡桃说扔也就扔了。今圣欲做什么糕饼,我不知道,但决计不会用旧鸡豆,可是扔了鸡豆,他又无余钱采买旁的,除了把胡桃捡回来做百果糕,别无他法。”


    “所以即便胡桃有瑕,贵如天子,也只有忍着用了。”


    末了,罗姈勾唇一笑:“再者说胡桃好歹也在厨房待了这么多年,整个厨房都染其味,其实啊……换谁进来都没得选。”


    说罢,这厢粉糯团子也晾好了,罗姈在案板上又撒上一圈白糖,尔后在擀平的粉团上抹上麻油,取糖,揉匀,折叠后再取糖。


    而小春还在回想罗姈方才那番话,似懂非懂地又问:“那娘子你觉着昭云公主会再选谁做驸马呢?”


    罗姈揉面的手渐渐慢了下来,声音也黯然:“选?生在这个时代,公主是最没得选的女郎。”


    小春没太听清,遂疑望去。


    为了制止小春再发散好奇心,罗姈支使她将先前拌好的蜜饯拿来:“行了我哪知道这么多啊,阿爹快回了,咱们得加紧些,你来帮我铺蜜饯。”


    在小春的配合下,她们一层米糕,一层蜜饯铺好,做了满满两盒百果糕。


    罗姈自捻一块尝味,小咬一口,米糕粘软油润,其甜处非蜜非糖,夹杂着酥脆的胡桃粒,间或有硬脆的松果仁,面香与果香一道,直教人吃了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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