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小铲子,一边翻土一边絮絮叨叨地给他讲红薯和土豆的区别。
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沾了一小片泥巴,可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红薯的块根是膨大的贮藏根,土豆是地下茎的变态。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种植方法不太一样。我先试试能不能在大棚里育苗,如果能成的话,以后北疆就能自己种红薯了。红薯这东西特别扛饿,一亩地能产好几千斤,冬天存地窖里能吃一整个冬天。”
她说着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泥。
“到时候我给你烤红薯吃,特别好吃。”
珣濯弯下腰,用拇指擦掉她鼻尖上那点泥巴。
沈蘅让人去铁匠铺打了两把锄头和一把钉耙,她画图纸的时候铁匠看了半天没看懂,还是珣濯在旁边用北疆话解释了一遍。
成品出来之后虽然样子粗糙了些,但用起来还算顺手。
一锄头下去,翻起来的泥土带着北疆特有的清冽气息,和雪水融在一起,泛着淡淡的湿意。
珣濯把外袍脱了搭在棚架上,只穿一件窄袖的中衣,修长的手臂在日光下线条分明。
他翻土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锄头都精准地落在她画好的田垄线上,不深不浅,间距均匀。
北疆的百姓远远地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的国师挽着袖子在地里挥锄头,国师夫人坐在旁边的田埂上抱着膝盖看他。
几个老牧民感慨,说他在北疆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一任国师干过农活。
沈蘅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站起来拿帕子替他擦汗,他顺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大棚里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早上沈蘅吃完早饭就往大棚跑,有时候连午饭都忘了吃。
珣濯每天中午准时提着食盒出现在大棚门口。
有时候是麦仁粥配酱牛肉,有时候是他亲手炖的排骨汤,有时候是一碟她爱吃的酥油饼和几样精致的菜式。
他站在她身后也不催她,只是把食盒打开,饭菜的香气便袅袅地飘过来。
沈蘅闻到味道才猛地抬起头。
她接过他递来的碗,坐在田埂边狼吞虎咽地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珣濯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偶尔伸手把她碗边沾到的渣子擦掉。
有一天中午他送来了排骨汤,汤头是他天没亮就起来吊的,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骨头里的骨髓都炖出来了,汤色浓白得像牛乳。
她埋头喝汤,他坐在她旁边,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又瘦了,你不要太辛苦,有什么事让我来做就好。”
她放下汤碗,很认真地看着他说。
“我不辛苦,我真的特别喜欢做这些事。每天看着种子发芽、长大,我觉得很幸福。”
他没有再劝她。
他只是把碗里剩下的排骨汤又往她手边推了推,让她多喝点。
沈蘅舀了一勺汤,然后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你天不亮就起来炖汤了,自己还没喝吧,来,你也喝一口。”
他低头喝了她递来的汤,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蘅忽然凑过去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退回来的时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蜜糖的小狐狸。
大棚外面,几个路过的北疆牧民远远地看见这一幕,互相挤了挤眼睛,低头笑着走开了。
国师和国师夫人在田间地头卿卿我我的事,很快就成了北疆人尽皆知的秘密。
其其格是第一个跑来参观大棚的。
她蹲在大棚里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小青菜,嘴巴都张大了。
沈蘅笑道。
“这才刚发芽,等过两个月你来,这里就能吃红薯了。”
其其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要是真能种出来,十七部那些老头子们非得把你供起来不可。”
第139章 番外:陌上双栖(下)
阿骨和哈努是第二批来的。
阿骨蹲在田埂上认认真真地听沈蘅讲红薯和土豆的区别,听到红薯一亩能产好几千斤的时候,他那双红棕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以后北疆的百姓们冬天就不愁没有粮食吃了,姐姐你太厉害了。”
哈努在旁边摸着下巴低声道。
“难怪国师天天往大棚跑,我还以为国师最近迷上了种地,原来是迷上了种地的夫人。”
阿骨白了他一眼。
“二哥你的废话怎么这么多。”
哈努的话虽然嘴欠,但也不是完全说错。
珣濯最近确实是天天往大棚跑。
每天早上沈蘅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处理政务,但没过多久,沈蘅就能在大棚看见他。
后来率耶每天早上都会把国师的文书送到大棚来,珣濯就坐在田埂边批阅,批完一本递给率耶,再接过下一本。
图鲁在一旁看着国师一边批文书一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大棚里那个正弯腰拔草的背影,转头跟率耶低声吐槽。
“你说国师怎么那么粘人啊?巴不得挂在国师夫人身上了。”
率耶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这天傍晚,沈蘅忙完最后一垄红薯苗的浇水工作,直起腰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的雪原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雪神山的山顶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紫光。
空气里有泥土和嫩草的清冽气息,混着大棚里飘出来的那股潮湿的植物味道。
她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她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种子,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结出果实,这些果实会养活很多人,会让北疆的冬天不再那么难熬。
这是她的家,是她和他的家。
她会在这里生根,像她种下的那些红薯一样,在这片冰原上扎下最深的根。
沈蘅正想弯腰去拿放在田埂旁边的锄头,忽然觉得一阵酸软从腰背蔓延到双腿。
她在大棚里蹲了一整个下午,又是翻土又是施肥又是浇水,忙的时候不觉得累,这会儿停下来才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膝盖弯一下都酸得打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满了泥巴,裤脚也湿了大半,手上全是泥土和草汁混合的痕迹。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小腿肚又酸又胀,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珣濯正把最后一份批完的文书递给率耶。
他听见那声极细微的轻嘶,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那副累得连站都站不太稳却还在笑嘻嘻地说不累的模样,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在她面前转过身,弯下腰,把后背亮给她。
“上来,我背你回家。”
沈蘅看着他那宽阔而结实的后背,也没拒绝,乖乖趴了上去。
珣濯的后背很宽很暖,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两侧紧实的肌肉。
沈蘅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衣领上那股极淡的雪松清香。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珣濯背着她沿着田埂往马车方向走。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雪原上的晚霞从天边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将整片旷野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紫色。
远处有几个牧民正赶着羊群回营地,羊铃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珣濯。”
沈蘅趴在他背上,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
“以后我老了,你还会这样背我吗?”
他微微侧过头,回答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当然。”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了一小段路,珣濯忽然开口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沈蘅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闷闷地回了句。
“我还想喝排骨汤。”
“好,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沈蘅想了想说道。
“我还想吃酥油饼,就上次你亲手烤的那种,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
“好。”
沈蘅笑道。
“你怎么这么好啊?”
珣濯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片刻之后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轻。
“我的妻子才是最好的。”
沈蘅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太幸福了,幸福到有点不真实。
她以前总觉得幸福这种东西是有限额的,用完了就没了,所以每一次开心之后都会下意识地害怕下一次不开心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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