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周冉送她的那只兔子保温杯塞进背包里,去超市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种子、菜谱、几本农业和工程技术的入门教材、一整套急救药品等等


    她把东西塞满了所有行李箱。


    三个小时后,她穿着那件特意翻出来的厚棉袄,脚边堆着三个行李箱和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站在宿舍中央。


    【遣送程序启动。】


    白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沈蘅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芜的雪地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身上那件大棉袄。


    她问系统把她投送到了哪里。


    脑海里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北疆。宿主,系统能量耗尽,将进入长期休眠。这一次,真的要再见了。祝你和珣濯,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然后脑海里便陷入了彻底的、再也唤不醒的寂静。


    她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系统。”


    北疆已经是春天了。


    她离开的时候还是隆冬,万物凋敝,风雪漫天。


    现在脚下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雪松底下冒出几株嫩绿的草芽,空气里有泥土和松脂的清冽气息。


    她算了算时间,距离她离开,大概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她把那些沉甸甸的行李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挂,拖着箱子背着麻袋在雪地上艰难地往前走。


    沈蘅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春运赶火车回家。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马往这边来。


    那人穿着雪狼部的皮制骑装,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好几条细辫子垂在肩上,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是其其格。


    “其其格!”


    沈蘅朝她挥了挥手,声音被北疆的风吹得有些发颤。


    其其格勒住马,转头看向她。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她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警惕地盯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和我们安阳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沈蘅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摸出周冉送的那只保温杯,借着杯身上那只卡通兔子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脸。


    兔子倒影里的那张脸,和她记忆里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一模一样,鹅蛋脸,尖俏的下巴,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


    和她第一次在将军府铜镜前看清原主容貌时,分毫不差。


    她的灵魂在原主的身体里停留得太久,已经和这具躯壳产生了不可逆的融合。


    她们彼此相融,她成了沈蘅的一部分,沈蘅也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的灵魂记得这张脸,记得这双眼睛,记得这具身体里每一寸骨骼。


    她不是原主沈蘅,可她早就已经是沈蘅了。


    她把目光从兔子的倒影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其其格,弯起嘴角笑了。


    “其其格,我是沈蘅。我回来了。”


    其其格的弯刀从手里掉了下去,刀尖插进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她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着她,此刻眼泪正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沈蘅,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他们说国师夫人死了,我不信,我每天都来这里等你,我想着你总会回来的——”


    她松开沈蘅,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抓着她的手就要往王宫方向跑。


    “我去告诉国师!他知道了肯定——”


    话还没说完,她就停住了。


    第132章 踏雪归来


    远处,一匹黑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初融的雪地上溅起细碎的泥泞,马背上那人月白色的衣袍被朔风吹得猎猎翻卷,满头的白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他策马穿过荒芜的雪原,穿过正在消融的冬天的最后一片冰凌,朝她奔驰而来。


    其其格松开了沈蘅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把这片雪地留给了他们。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近。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清隽如画,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澄澈而深邃。


    可他的头发,那一头曾经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白得像雪神山上的终年积雪。


    满头白发,从发根到发梢,一丝不剩。


    沈蘅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眼泪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以前总觉得话本里写的“一夜白头”是编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白了头发。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白发在风里被吹得微微扬起。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些。


    那一日,珣濯在祭阵中央盘膝坐下,将那封她留给他的信轻轻放在膝上。


    然后拔出腰间短刀,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血滴在祭阵的凹槽里,顺着符文的纹路缓缓流淌,将那些古老的刻痕一条一条地染成暗红色。


    祭阵开始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寒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的内力开始疯狂地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极尖的电子音忽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声音冷硬而急促,和这个世界的任何语言都截然不同。


    【警告!检测到关键人物正在强行突破世界屏障,该行为将导致不可逆的时空紊乱!立即停止!】


    珣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看着掌心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沙哑而平静。


    “是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


    系统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算。


    【宿主已回到原世界,她的生命体征平稳,情绪状态稳定,正在按照原世界的社会规则正常生活。你没有必要——】


    “我想看看她。”


    珣濯打断它。


    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寒室穹顶上跳动的幽蓝光芒,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世界。


    “你既然能把她送回去,就一定能让我看到她。不需要很久,只是看一眼。”


    “我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系统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然后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机械,却似乎在某个极细微的频率上出现了一丝松动。


    【正在建立跨时空连接。连接建立中。连接完成。】


    寒玉台上空的幽蓝光芒忽然炸开,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光幕。


    那光幕极薄极透,像是被阳光穿透的冰层。光幕中央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四四方方的,堆满了书和杂物。


    墙上贴着她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桌上搁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奶茶。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窗前,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宽大衣裳,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月亮说话,又像是在跟很远很远地方的某个人说话。


    “珣濯,中秋节快乐。我今天吃了牛肉面,虽然不是很好吃,但我吃饱了。北疆的月亮是不是比这里的圆?”


    珣濯跪在寒玉台上,掌心的血还在不停地滴落,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光幕里那个对着月亮说话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她没有哭,可他看见她抬手极快地擦了擦眼角,装作只是在拨头发。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重新望向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水光,她却努力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珣濯,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珣濯跪在寒玉台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光幕上那个对着月亮哭泣的人。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脸,想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想说别哭我在。


    可他的手穿过光幕,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收拢,像是在握一片落不进掌心的雪。


    他的心像刀割一样,可他舍不得移开眼。


    她在那个世界孤零零地过生日,没人陪,没人管,一个人对着月亮自言自语。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会太久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系统宣告。


    “我会带你回来。”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在光幕的另一端响起,那个声音问她愿不愿意回来,给了她十秒。


    他看见她在听到问题的第一秒便脱口而出那个答案。


    她愿意。


    光幕在那一瞬间化为星尘散落,寒室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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