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满床的衣裳发了半天呆,旁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您这是在挑什么。”
“挑衣裳,我妹妹大婚,我这个当哥的不能给她丢脸。”
亲兵愣了好一会儿,他跟了将军十年没见过他挑衣裳。
最后还是周副将看不下去了,帮他从京城新定做了一件暗青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云雷纹,既庄重又不会在喜宴上显得太沉闷。
沈临试了试,对着铜镜照了好一会儿,难得地点了点头说还行。
南境那边,李阕的母亲李老夫人正对着女儿准备的那一大箱子贺礼发愁。
李阕蹲在箱子旁边,一把一把地往里面塞武器。
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刀,刀柄上刻着“阕赠蘅妹”四个字;一把定制精巧的长弓;一套袖箭,箭尖淬了崔仲特制的麻药。
她一边塞一边嘀咕。
“上次蘅儿给我写信说喜欢雪狼部的那种弯刀,我找了南境最好的铁匠打了一把,比雪狼部的还轻还锋利。”
李老夫人坐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家大喜的日子你送什么刀,太不吉利了,赶紧都拿出来。”
李阕振振有词。
“怎么不吉利了,这些都是防身用的,以后蘅儿在北疆谁敢欺负她她就拿刀捅谁。”
李老夫人被她气笑了,一把把她从箱子旁边拽开,让几个丫鬟把那些刀刀剑剑全搬出来,换上了绫罗绸缎和金玉首饰,又加了好几盒南境特产的珍珠粉和养颜膏。
李阕趁她娘不注意,又偷偷把那把弯刀塞进了箱子最底层。
沈蘅坐在国师府的回廊下,把这些从各地送来的回信一封一封地拆开看,笑得眉眼弯弯。
春鸢在旁边帮她整理各地送来的贺礼单子,一边整理一边感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苍然依旧抱刀站在廊下,嘴角也微微弯着。
沈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窗外望了一眼。
北疆的春天快来了,院子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雪松底下冒出了几株嫩绿的新芽。
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弯起嘴角。
很快,她就是他的新娘了。
第127章 轻纱映雪
大婚前三天,北疆王庭里里外外都忙得脚不沾地。
大可汗亲自盯着礼官往宫墙上挂红绸,十七部的首领陆陆续续带着贺礼抵达,营地上新扎的帐篷一顶接一顶,篝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阿骨和哈努为了抢着挂灯笼在回廊里追打了整整一个下午,被赤那揪着后领一人训了一顿。
春鸢和苍然在国师府里布置婚房,窗棂上贴满了大昭样式的红双喜,连廊下的走马灯都换成了大婚特制的雪莲花式样。
春鸢比沈蘅还兴奋,每天都要帮她把凤冠拿出来擦一遍。
沈蘅看着她那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涩。
她想,等大婚那天,沈临也会来吧,李阕也会来吧。
他们看到穿着嫁衣的她,会笑还是会哭呢。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春鸢跑去开门,然后捂着嘴笑着退到一边,朝沈蘅挤了挤眼睛,拉着苍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沈蘅从窗边转过身,看见珣濯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披着那件银灰色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身后三只极大的雕花木箱,一进门便让身后跟着的图鲁和率耶把箱子搁在桌上,然后摆了摆手,两个人便退了出去,把门从外面合上了。
沈蘅看着那三只木箱,又看了看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走上前替他拂去肩上的雪,一边拂一边笑着问。
“他们这边不是说大婚前三天不能见面吗?你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珣濯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声音从容而温润。
“可是我想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可沈蘅分明看见他耳根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我给你送婚服过来。”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那三只木箱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第一只箱盖上。
“这一件是大昭的样式,凤冠是找大昭最好的匠人重新打的,比之前那顶轻了半斤,你戴着不会压得脖子疼。”
他打开第一只木箱。
箱子里铺着正红色云锦嫁衣,金线绣的鸾凤和鸣图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东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旁边搁着一顶赤金凤冠,冠上的金凤振翅欲飞,凤尾上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垂下来的流苏细细密密,轻轻一晃便碎成满眼的星光。
比她当初从大昭出发时穿的那套还要精致,每一处细节都做得无可挑剔。
沈蘅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嫁衣上那只展翅的金凤,指尖在微微发颤。
这套嫁衣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他让人为她做的。
他知道她戴凤冠脖子疼,特意把凤冠做轻了半斤。
珣濯又打开第二只木箱。
箱子里是一套赤红锦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衣襟上绣着银灰色的雪狼纹,腰间配着一条金丝软带。
旁边放着五种颜色的彩绳,还有一顶银狐皮帽,帽檐上缀着一圈细小的银铃。
“北疆的婚服,按王庭的规制做的。图鲁说你上次在篝火宴上夸过雪狼部的姑娘戴银铃好看,我让人在帽子上也缀了一圈。”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汇报一项寻常的政务。
然后他走到第三只木箱前,手指搭在箱盖上,停了片刻才开口。
“还有一套。”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打开箱盖。
沈蘅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件极美的白色长裙,用的是北疆最好的雪蚕丝,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像月光落在新雪上。
头纱是极薄的云雾纱,边缘用银线绣了一圈极细的雪莲花纹,每一朵雪莲都绣得栩栩如生,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风里刚刚绽开。
这是婚纱啊!
“你说过,在你的故乡,新娘要穿白色的婚纱。北疆没有这种东西,我请了好几个裁缝试着做,改了七八遍才做成现在这样。可能和你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珣濯。”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珣濯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不确定。
那是一个笨拙的、不善言辞的人把自己藏了很久很久的心意捧出来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喜欢吗?”
沈蘅没有回答。
她拿起那件婚纱,转身走进了屏风后面。
珣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修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不知道那件婚纱做得够不够像她记忆中的模样,不知道她穿上之后会不会觉得别扭,会不会觉得不伦不类。
然后屏风被轻轻推开了。
沈蘅穿着那件婚纱走了出来,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极轻极柔的弧线,头纱垂落在她发间,上面的雪莲花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赤着脚站在地毯上,裙摆微微晃动,像是月光在雪地上流淌。
珣濯看着她的那一瞬间,仿佛整座雪神山都在他身后静止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簌簌地落在窗棂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整个人却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她歪着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好看吗?”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将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力道轻得像是在抱一片落在掌心里的雪花。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着整个雪神山起誓。
“我的妻子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人。”
第128章 残温吻别
沈蘅在他怀里笑出声来。
她仰起头看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她的嘴唇温热柔软,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在白纱里仰头看着他,笑得像一只偷到了蜜糖的小狐狸。
“珣濯,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话还没说完。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尖锐的电子音,那声音又冷又机械,和她记忆里那个软萌的波浪线判若两人。
冰冷、急促、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有人在她颅骨里猛地敲碎了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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