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赶紧闭上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珣濯。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还湿着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我应该先向你求婚才对。”
沈蘅愣愣地看着他。
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到底是谁”,从来没有追问过“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确实,当初在观星台,他早就一眼看穿了她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只是从一开始就安静地接受了一切,接受了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接受了她所有不合常理的举动,接受了她偶尔冒出来的那些他听不懂的话语和想法。
他从一开始就接受了她是她。
所以在他面前,她也无需遮掩。
珣濯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无名指的指节,像是在丈量什么尺寸。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郑重和紧张。
“在你们那边,求婚要准备什么?”
沈蘅被他这副认真求教的模样逗得又想笑又鼻酸。
“我们那边求婚要有戒指,然后你要单膝跪地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珣濯点了点头。
“过几日我去找工匠定制一枚。”
他又问她喜欢什么花样,又问戒指上的宝石要什么颜色。
窗外的雪还在下,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地跳跃着,他还在认真地跟她讨论雪莲花的花瓣要刻几瓣才好看,语气和讨论国事时一般无二的郑重。
珣濯又问了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公主,你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沈蘅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里有高楼大厦和飞机高铁,她想说她是看了一本狗血小说被气晕过去,然后绑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想告诉他她的任务、她的攻略、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活命,想告诉他她现在已经不在意那些了,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可她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把她的眼眶逼得通红,却怎么都冲不破那层无声的屏障。
系统在她脑海深处亮起了猩红色的警告。
【禁止透露系统存在及穿越者身份,违规惩罚体力值清零,即刻魂飞魄散。】
不是平时那种软萌的提示音,是警告,是不容商量的禁令。
珣濯皱起了眉。
他看着她突然僵住的身体,看着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一滴终于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擦掉。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你?”
他低声问,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所以有些话,你不能说?”
沈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猜到了,他居然猜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可他什么都懂了。
她想点头,想说是,可她的脖子僵在那里连一个最简单的点头都做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生硬地挤出来。
“没有。”
那声音木然而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着声带发出的机械声响,完全不是她自己的语气。
珣濯看着她。
他不是在看她的脸,他是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向那个被禁锢在躯壳深处的、真正的她。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贴在她后背上。
沈蘅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的寒气从他的掌心渗入她的经脉。
极澄澈极安静的一缕凉意,像是雪神山上融化的一捧雪水,无声地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不伤人,清凉如月下泉水,顺着她的经脉一路往上,在她的意识空间外围缓缓铺开,然后像一层薄薄的冰壁一样包裹住了那个一直在她脑海里聒噪不休的东西。
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变成了卡顿的电流声,然后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故障——检测到外界力量干预——系统预备自动修复——修复失败——检测到持续性干扰——暂停运行——】
那声音越来越模糊,像是收音机被一层一层地裹上了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系统装死时的安静,是真正的、彻底的、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
她的脑海里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风吹过松枝上积雪的簌簌声,能听到珣濯的呼吸声。
有些急促,有些吃力,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他居然把系统冻结了。
他用自己的内力在她识海外围筑了一层薄薄的冰壁,把系统的所有信号都屏蔽了。
沈蘅愣了好一会儿。
珣濯低下头看着她,声音沙哑而温柔。
“现在,舒服点了吗?”
沈蘅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舒服多了。”
然后她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额角又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压制系统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用这种极致的阴寒之力去对抗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能量,对心神的消耗恐怕比跟绝顶高手大战三百回合还要大。
她有些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问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很难受?”
她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第101章 心囚难释
“方才我感觉到你体内气息有些紊乱,像是有一股外来的寒气郁结在经脉里,便用内力替你调理了一下。”
沈蘅眉心微蹙。
总感觉没有他说得那么轻巧。
沈蘅凑近他,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脸色。
此时珣濯已经恢复如常,看起来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沈蘅本来还想说什么,就看见珣濯低头把她画的设计图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这张图对北疆有大用,我现在就去和大可汗商量后续事宜。”
沈蘅点了点头,替他拢了拢衣服。
“那你去吧,如果你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珣濯没说话,只是低头凑近她,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温柔又缱绻。
珣濯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依旧是从容而稳重的,和来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看见他转身之后嘴角慢慢溢出了一丝血。
他将那口腥甜无声地咽了回去。
直到珣濯走出回廊,在拐过宫墙的阴影处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地绽开了一大片暗红。
他单手撑住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背上的鞭痕被震得重新裂开,血从月白色的衣袍下渗出来。
率耶和图鲁正从偏殿那边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同时变了脸色,几步冲上前扶住他。
图鲁的手在发抖。
率耶回头就要去找沈蘅,被珣濯抬手拦住了。
“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公主。”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直起身来。
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调子,只是沙哑了几分,像是被风雪磨过的刀刃。
珣濯试图往前走,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图鲁一把接住他,将他扶起来大步往寝殿方向跑。
率耶在后面小跑跟着压低声音急急地说道。
“我去叫呼延太医,就说国师操劳过度需要诊脉,绝不会提吐血的事!”
珣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她窝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
“我们那边求婚要有戒指,然后你要单膝跪地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
珣濯离开后,沈蘅就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系统被冻住了。
她现在脑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波浪线,没有“亲亲”,没有好感度提示音。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戴了太久的耳机忽然被摘下来,耳朵有点空,有点不习惯,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
现在她可以把一切都告诉珣濯了。
不需要顾忌系统的警告,不需要害怕体力值清零,不需要担心话说到一半就被那道冰冷的电子音打断。
她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她不是真正的沈蘅,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她靠近他一开始是因为攻略任务。
可是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以前有系统拦着,她想说却说不出,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憋屈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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