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嘴唇苍白,额角还残留着方才痛楚中沁出的薄汗。


    可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在花灯节上说要“奖励”时的狡黠不一样,是他五岁那年站在红梅树下踮着脚尖够花枝时的那种笑。


    干净的、满足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


    “不是的。”


    “跟你接触,我很开心。”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确认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得出同样结论的事实。


    “特别特别开心。”


    沈蘅听着这句话,心里的酸涩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按理来说,她一步步在成功攻略,好感度从零涨到六十。


    他主动抱她了,系统在她脑子里放烟花,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现在开心不起来,真的开心不起来。


    她看着珣濯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还没干的冷汗,看着他嘴角那抹还没退干净的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系统,你告诉我,是不是每次好感度增加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伤。”


    系统沉默着,一个字都没有回。


    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沉默。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攥着珣濯手腕的那只手。


    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她抓住珣濯的手腕翻过来,把袖口往上轻轻推了推,露出那串雪色玉珠底下缠着的新纱布。


    每天一碗药,每天一道新伤口,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如果是失血过多让他身体虚弱呢?


    如果是她每天喝的那碗药在透支他的健康呢?


    她以前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系统每次都告诉她体力值在增加,药是好的,呼延朗是名医,珣濯自己也说“不碍事”。可万一呢?万一那碗药汤、那一次次好感度的提升,全都在暗中标好了她看不见的代价,而承担代价的人不是她?


    他每天放血给她做药引,划开手臂取血。


    会不会是放血太多伤了元气?


    珣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正盯着他手腕上的纱布发呆,眉心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在想事情,在想和他有关的事情,在想那些她自己解决不了却硬要扛在肩上的事情。


    “我真的没事。”


    他轻声说。


    沈蘅抬眸看着他。


    他现在的脸色比方才恢复了一些,可依旧苍白。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清隽分明。


    他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告诉她不要担心。


    可她怎么不担心呢?


    珣濯的结局是注定的。


    如果她不快点把忘川的解药拿到手,就算她攻略成功了,他还是会死。


    她真的不想他死。


    不是因为攻略。


    只是单纯地希望他能好好的。


    “你想学北疆语吗?”


    珣濯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从容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过两天我们就要启程了,我在路上教你。”


    沈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亲自教吗?


    她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珣濯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比方才亮了些,嘴角也在往上翘,可他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还压着什么。


    似乎是担忧。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


    “其实我现在的脸色不好,是因为上次猎场中的毒还没彻底清除。呼延朗开的药我没有按时喝,所以有些损伤。”


    他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


    “以后不会了。”


    沈蘅听他说完,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能不喝药呢?呼延太医开的药你怎么能不喝?都这么大人了还跟阿骨一样,喝个药还要人盯着吗?真是,怎么一点都不注意身体。”


    她一口气数落了一大串,语速又快又急,和方才盘问他伤势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她数落完之后,眉间那块皱着的疙瘩明显松开了几分。


    珣濯安安静静地听她数落完,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嗯。我以后会注意的。”


    沈蘅看着他,看着他脸色比方才稍微好了一点,看着他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转移了话题。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在攻略成功之前,一定要帮他把忘川的毒给解了。


    这样也许就能改变他必死的结局。


    第79章 金兰赠刃


    沈蘅从鸿胪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沈临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头带路,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畅劲儿。


    沈蘅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发现他嘴角居然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放下车帘,转头问春鸢。


    “我哥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春鸢捂着嘴笑了一下,往她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


    “公主您不知道,将军跟阿骨在演武场上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谁赢了?”


    “没分出胜负。”


    春鸢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但将军打完之后拍着阿骨的肩膀,说他是块好料子,小小年纪刀法就这么凌厉,再过几年北疆又要出一位猛将。阿骨也说将军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大昭武将,还说要拜将军为师。将军笑了一声,说他要不是北疆的崽子该多好,就真收他当徒弟了。”


    沈蘅弯了弯嘴角。


    沈临这辈子最稀罕的就是有骨气的好苗子,阿骨那个狼崽子一样的性子正好对了他的胃口。


    可惜一个是北疆王子,一个是大昭将军,中间隔着两国边境。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外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清脆声响,想着沈临方才那副难得舒畅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马车到了将军府门口,沈蘅刚从车上下来,管家老周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压低声音禀报道。


    “公主,将军,三皇子殿下来了。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说是来送出嫁的礼品。”


    沈蘅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沈临一眼。


    沈临脸上方才那股舒畅劲儿像被一阵风吹散了,重新换上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表情。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对沈蘅说了句你先进去,然后大步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萧正庭坐在客座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正堂中央摆着好几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色珍宝玉器,最上面一只锦盒里卧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上好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细腻,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萧正庭站起来,朝沈临拱手行了个礼,然后将那块羊脂白玉佩双手奉上,开口时语气恳切而真诚,带着几分令人动容的温情。


    “沈临,蘅儿我从小也是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她出嫁,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什么贵重东西能送,这块玉就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片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觉得这玉温润,配蘅儿妹妹的气质。”


    沈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平日里跟萧正庭说话从不客气,两个人是一起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兄弟,可此刻他站在正堂中央,看着萧正庭手里的玉佩,忽然抱拳,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


    “殿下,上次的事,是我沈临误会你了。梧桐山上你亲手杀了林副将,为了护住蘅儿跟太子彻底撕破了脸。这份情,沈临记下了。”


    萧正庭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声音温润而恳切,没有一丝被误解之后的怨怼,反而带着几分将心比心的体谅。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我知道你疼爱蘅儿,这些年你把她捧在手心里。你我是兄弟,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那天在梧桐山,我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蘅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你交代。”


    他顿了顿,将那块羊脂白玉佩郑重地放在沈临手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推辞的认真。


    “这块玉不是什么朝堂上的交易,也不是什么结盟的信物。只是兄长给妹妹的嫁妆。收下吧。”


    沈临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温润的玉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握紧了。


    沈蘅站在正堂门外的廊柱后面,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没有进去,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萧正庭这个人她太清楚了,原书男主,城府深沉,手段高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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