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不动不荡,不嗔不喜,不怒不哀。


    他把自己的心封成一块冰,冰面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所有人都觉得国师天生如此。


    天生冷淡,天生无情,天生就是雪神最完美的容器。


    可他也是人。


    他修寒渊诀修了十年,封心锁爱封了十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封得很好。


    狩猎场上,萧正庭给他下的七步软筋散根本压制不了他。


    那种南国的毒,对他这样内功深厚的人顶多只能削弱一两成功力,绝不可能让他反噬吐血。


    让他反噬的,不是毒。


    那把刀砍向沈蘅的时候,他运功冲过去挡在她身前,那一瞬间,他的心境不是寒渊之水。


    寒渊诀要的是不动不荡,而他当时的心境,是翻江倒海。


    “弟子知道。”


    珣濯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心里的某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跪在那里,垂着眼睫,声音没有颤抖,语气没有激动,可木托看着他,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发抖。


    是拼命压制着什么、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此时珣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深太沉,像冰层下压抑了千年的暗流,一旦决堤,便是排山倒海。


    木托看着他那副已经没救了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这一次的叹息比刚才更长,更沉,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尽了。


    木托转过身,浑浊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


    良久之后,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


    “你上次写信给我,让我在雪神星台观测的那道命格——我看了。”


    他顿了顿。


    “此人的命格已有改动。原为死相,如今出现了一线生机。她能活下去。可是你。”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石头碾出来的。


    “你的命格没有丝毫变动。残命之躯,怎可拖累她?”


    残命之躯,怎可拖累她。


    珣濯跪在那里,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下去。


    “你好自为之。”


    木托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惋惜的复杂。


    “为师在雪神山等你。回来之后,自己去领罚。”


    “不管你还能活几年,你总归不能忘记身上的担子。”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祭袍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扫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第64章 寒渊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


    率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国师正站在书案前。


    他面前的桌上铺满了纸,全是写满的清心诀。


    密密麻麻,一张叠着一张,有些墨迹还没干透就被另一张盖住了。


    率耶愣了一下,他跟在珣濯身边这么多年,清心诀是国师极少动用的东西。


    上一次写,还是好几年前北疆暴雪成灾、国师在风雪中七天七夜没合眼之后。那是为了压制体力透支带来的内息紊乱。


    可这一次不一样。


    桌上那厚厚一叠清心诀的墨迹或浓或淡,有些写到一半笔锋忽然变得凌厉,将纸面都划破了,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率耶心头一跳,往前走了半步,低声问道。


    “国师,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珣濯将最后一笔写完,放下笔,将那张清心诀搁在一旁。


    他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可神情依旧是惯常的从容。


    他淡淡地说了句“无事”,然后抬起头,看着率耶手里那张烫金的帖子。


    率耶赶紧将帖子呈上。


    “公主送来了请帖,说是明日花灯节,邀国师一同去赏花灯。”


    珣濯接过请帖,翻开。


    帖子里夹着另一张纸,不是请帖用的烫金宣纸,是寻常的信笺,被折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他展开来,上面画了一个红色的爱心。


    是用胭脂画的,大约是画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爱心的左半边比右半边胖了一圈,红得也不均匀,中间浓边缘淡。


    爱心旁边画了一个大笑脸,眼睛是两弯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和那颗歪歪扭扭的爱心一样,透着一股笨拙又坦荡的得意。


    珣濯把这张纸摊开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颗歪歪扭扭的红爱心,指腹在胭脂的痕迹上来回抚过。


    然后,他眉头忽然猛地一皱,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那股撕裂感又来了。


    寒渊诀的反噬,像无数把冰刀在经脉里同时翻搅。


    他越是动情,反噬就越狠。


    率耶脸色剧变,一步抢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国师!”


    珣濯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鲜红的血迹在苍白的手指上触目惊心。


    他直起身来,把那张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回请帖里,搁在书案上不会被墨迹沾染的最干净的一角。


    他说了句“没事”,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他方才只是在试验。


    他想知道,如果他不压制对她的爱欲,会是什么感觉。


    那一瞬间,撕裂感几乎将他整个人贯穿,比在猎场上被反噬的那一次更猛烈,像是连魂魄都要被撕成碎片。


    可他不觉得难受。


    那种感觉是痛的,是撕心裂肺的,可底下压着一层滚烫的东西,是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不曾体验过的。


    珣濯将心里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制下去。


    那股撕裂感果然就淡了,翻涌的内息慢慢平复,只是胸口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钝痛。


    他垂下眼睫,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眸子里。


    率耶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国师擦了血之后一个人在书案前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请帖,像是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率耶心里咯噔一下,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国师,明日花灯节的邀约,要不找个借口推了吧。您的伤还没好,毒也才清干净,太医说——”


    “我想去。”


    珣濯打断了他。


    声音依旧是平淡的,可那平淡底下压着一丝不容置疑。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写他的清心诀,可这一次落笔的力道却轻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划破纸面的凌厉。


    率耶看着国师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厚厚一叠清心诀,默默地退了出去。


    将军府这边,沈蘅正对着一床的衣裳发愁。


    春鸢把她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鹅黄的、月白的、藕荷的、水蓝的,铺了满满一榻。


    沈蘅拿起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在身上比了比,又拿起一件月白色的织锦长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春鸢在旁边托着下巴帮她参谋。


    “公主穿浅色最好看,衬得您皮肤白。不过明天是花灯节,街上肯定到处都是灯,穿太素了反而不出挑,要不要试试那件新做的海棠红?”


    沈蘅把海棠红那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月白色的织锦长裙。


    因为珣濯也穿月白色。


    她穿月白色,他也穿月白色,站在一起,应该会很好看。


    正挑着,脑海里忽然弹出一连串提示音,系统那个软萌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声音大得像是要掀翻她的天灵盖。


    【亲亲!亲亲!不得了了!好感度动了!攻略对象珣濯好感度+25!当前好感度:50!爽度+700!当前总爽度:整整1000!啊啊啊亲亲你太棒了小系统为你骄傲——】


    沈蘅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多少?!好感二十五加七百爽度?”


    她尖叫了一声,把春鸢吓了一跳,赶紧问她怎么了。


    沈蘅说了句“没事没事你继续挑”,然后在心里疯狂戳系统。


    “这男人刚才在干嘛?他是不是偷偷在想我了?”


    【系统:亲亲~很遗憾,系统也无法得知呢~】


    这个时候系统又麻溜装死了。


    没给她提供任何有用的消息。


    沈蘅在心里骂了两句系统蠢驴之后,又不禁感叹。


    珣濯果然是原著中的极致美强惨。


    干啥都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管他的呢,如今好感度到达50,那岂不是很快她就能完成任务了!


    春鸢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公主笑得极其奸诈,吓得她赶忙探了探沈蘅的额头。


    别是梦魇中邪了。


    第65章 人间共赏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长安街上的灯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沈蘅站在闺房的铜镜前,春鸢帮她系好腰间最后一条丝绦。


    镜中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织锦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了缠枝莲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着细碎的微光,像月华落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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