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正靠在软榻上翻那本已经卷了边的北疆礼仪小册子,听到春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公主——公主——将军他同意了”,
她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想过沈临迟早会松口,可她没想到这么快。
那天沈临坐在她床边问“你是真的喜欢珣濯吗”的时候,他眼底的挣扎和疲惫她是看在眼里的。
他不是被说服了,是舍不得她难受。
她把册子合上,问了一句。
“哥哥人在哪?”
“将军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沈蘅到祠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家的祠堂在将军府最深处,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柏树,枝叶森森地压着飞檐,风穿过树梢时沙沙作响。
祠堂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沈蘅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隐约听到里面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像是一个人闷坐着喘不过气来的那种。
她隔着门叫了声“哥”,里面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还是没有回应。
沈蘅又敲了几次门,每次都是一样的沉默。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里面那个人把所有的难受都闷在心里、连门都不肯给她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她没再敲了。
她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婆子们正忙着准备晚膳,看见公主亲自来了,吓了一跳。
沈蘅摆了摆手让她们继续忙,自己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拿了个面盆开始和面。
她前世一个人住,做饭的手艺不算差,和面揉面这些基本功还是会的。
只是这副身体的手指力气不够,揉面的时候手腕酸了好几次,她甩甩手又继续揉。
她做了一碗刀削面,用的是厨房里现成的酱牛肉和葱花,汤底是灶上一直吊着的骨头汤。
面削得不算太匀称,有几根厚了几根薄了,但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葱花撒得翠绿,半个卤蛋卧在碗边。
她把面碗放进食盒里,提着食盒又回到了祠堂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只是在门槛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冰凉,她刚坐下就忍不住缩了一下,但还是坐稳了。
她把食盒放在膝盖上,隔着门板故意咳嗽了几声,咳完还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
“哥哥不出来,那我也陪着哥哥一起守好了。反正祠堂外面也挺凉快的,就是地上有点硬,风有点大——咳咳咳——”
她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祠堂的门从里面猛地被拉开了。
沈临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
他身上还是那件进宫时穿的玄色劲装,衣襟有些散乱,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眼眶微红,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大约是在祠堂里跪了很久,又或者是在爹娘的灵位前坐了很久。
他看见自己的妹妹抱着食盒乖乖地坐在冰凉的台阶上,仰着头冲他笑了一下。
“地上凉,去屋里坐。”
他弯下腰,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
沈蘅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食盒里的面碗轻轻晃了晃,汤汁从盖子边缘溢出几滴。
沈临伸手帮她扶稳了食盒。
兄妹两个在祠堂旁边的偏厅里坐下来。
沈蘅把食盒打开,把面碗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面还冒着热气,酱牛肉的咸香和骨头汤的醇厚混在一起,在微凉的夜风里格外勾人。
“我给哥哥做了面条。哥哥要是不吃,我以后也不吃东西了。”
沈临低头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着沈蘅。
他拿起了筷子,挑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面削得不匀,有的地方厚得像面疙瘩,有的地方薄得快要断了,酱牛肉卤得倒是咸香入味,汤汁也鲜。
他把筷子搁在碗边上,低头看着那碗面,又拿起来继续吃,吃得很快,一大口接一大口。
沈蘅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
“哥哥不生气了吧?”
沈临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还是微红的,但比刚才开门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哥哥不是生气。哥哥只是舍不得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用手指揉了揉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然后他又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口面,吃得呼噜呼噜响,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和面条一起咽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以前做什么事都有把握,战场上敌人有多少、从哪个方向来、几时几刻会到,我都知道。可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怕你去了那边受委屈,又怕不让你去你会怨我一辈子。我这几天总在想,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会不会怪我?可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被一碗面暖开了口子,零零碎碎地往外淌。
沈蘅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只手覆在沈临攥着筷子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背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被她细嫩的手指轻轻盖住。
“哥,你放心好了。谁敢给我委屈受,我就写信给哥哥。你不是说了吗,你自带二十万精兵亲赴北疆。”
沈临看着她。
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是认真和笃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在心底憋了好几天,终于被她一句一句地给顺了出来。
他又拿起筷子,把最后几口面吃干净,连汤都喝光了。
他把碗搁在桌上,看着沈蘅。
“这面做给哥哥吃就罢了,以后嫁到北疆去了就别做了,尤其不准给那小白脸做。”
“知道了知道了。”
沈蘅笑眯眯地应着,站起来收拾碗筷,转身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62章 情衷不宣
第二天一大早,沈蘅就让人备了马车,直奔鸿胪寺。
马车还没停稳,图鲁远远地看见将军府的马车驶过来,抱着刀站在门口的姿势都不自觉地变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下巴微微扬起。
如今他对沈蘅的态度已经进化到了自己人的阶段,嘴上不说,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阿骨从院子里的槐树上跳下来,像一阵小旋风一样跑到马车前面,红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头卷毛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沈蘅刚从马车上下来,他就凑上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姐姐你没事吧?你伤好了没?”
沈蘅笑着揉了揉他一头卷毛,说没事,就是磕破了点皮,早就好了。
阿骨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凑近她压低声音。
“国师在屋里看书,他一大早就起来了。”
沈蘅走进那扇熟悉的房门时,珣濯正站在窗前。
他今日换回了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腕间那串雪色玉珠和玉珠底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疤。
晨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都被光影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摊开的羊皮古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沈蘅的脚步在门槛里顿了一下。
他额角的血痂已经掉干净了,只留下一个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印子。
肩上和手臂上的伤被月白色的衣袍遮住了,看不出来,但他的气色比在崖底时好了太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清透而沉静。
沈蘅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香囊。
香囊用的是月白色的素缎,上面用银灰色的丝线绣了一朵雪莲花。
香囊底下垂着一条银灰色的穗子,穗子上坠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这不是她亲手做的,她连缠花都是昨天刚学的,绣花这种技术活打死她也做不出来。
这是她花了大价钱请京城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工做的,从选料子到定花样到缝制,每一步都按她的要求来。
香囊里塞的不是寻常的香料,是她让季太医特意配的一副安神草药。
北疆天寒,他又刚中过毒伤过元气,佩着安神的药草总好些。
她把香囊托在掌心里递到珣濯面前。
“你的奖励。那天你不是问我该给你什么奖励吗?喏,亲手做的。”
她把“亲手”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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