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赢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你先睁开眼睛的。”


    沈蘅眨巴眨巴眼睛。


    他这是在跟她算账?


    就因为刚才那个闭眼游戏,她先睁眼了,所以他赢了?


    等等,问题的重点是这个吗?


    “所以。”


    她试探性地问。


    “你想怎样?”


    珣濯靠在那里,微微偏了一下头,鬓边那朵粉色雪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重新抬起眼,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该给我什么奖励?”


    沈蘅愣在原地。


    平时都是她追着他撩,今天怎么反过来被他将了一军?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脸颊蔓延。


    不对,真的太不对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快又密,不止一匹,是一队人马从村口的小路上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紧接着是马嘶声、靴子踏在碎石上的沉重脚步声、院门被猛地推开时木轴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蘅儿!”


    沈临的声音。


    沙哑到几乎破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沈蘅转身就往门口跑。


    她刚跑到堂屋门口,就和冲进来的沈临撞了个满怀。


    沈临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手指攥得死紧,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捏碎了确认是不是真的。


    他弯下腰,从头到脚把她检查了一遍。


    手腕上的擦伤、膝盖上的淤青、袖口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把她的胳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看起来很不好。


    头发散乱,眼眶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出了口子,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的衣襟上沾满了泥和碎叶。


    “哥。”


    沈蘅叫了他一声。


    沈临没有应。


    他把她检查完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坠崖的那一刻就憋在胸腔里,一直憋到现在才终于吐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他把她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用力,用力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松开了她,抬头看向屋内。


    珣濯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在门槛后面。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额角那道血痂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左肩的纱布从旧衣裳的领口微微露出来一角。


    沈临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上那层纱布上,又从他肩上移到他额角的血痂上,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了。


    “是他救了你?”


    他问沈蘅,眼睛却还看着珣濯。


    “是他。那些黑衣人围住我们,他中了毒还替我挡了好几刀,最后是他们把我们逼到悬崖边,国师抱着我跳下去的。”


    沈蘅说。


    沈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珣濯面前。两个男人隔着门槛对视,晨光从院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他们一里一外分成了明暗两面。


    沈临站在明处,珣濯站在暗处。


    沈临忽然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


    “多谢国师救我妹妹。这份恩情,沈家没齿难忘。”


    珣濯伸手虚扶了一下。


    动作很轻,没有碰到沈临的手臂。


    “沈将军不必多礼。公主曾对北疆有恩,北疆欠公主一条命。”


    沈临眉头一皱,他听苍然说了,妹妹之前救过一个奴隶。


    想必那人在北疆身份不简单。


    沈临直起身,看着珣濯,语气诚恳。


    “沈家会备厚礼相谢。日后国师若有用得着沈家的地方,沈临万死不辞。但是。”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若要娶我妹妹,恕难从命。”


    珣濯没有接话。


    他只是垂下了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间的雪色珠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图鲁和率耶带着一队北疆武士赶到了。图鲁翻身下马,大步冲到院门口,一眼看见珣濯站在门槛后面,肩上裹着纱布,额角带着血痂,他当场就红了眼眶。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声音发颤。


    “属下来迟,请国师责罚!”


    珣濯抬手示意他起来。


    图鲁站起来之后,转过身,大步走到沈临面前,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图鲁忽然也双手抱拳,朝沈临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沈将军在崖顶相助。若非沈将军及时赶到,那些黑衣人也不会那么快被剿灭。”


    他直起身,语气难得地诚恳。


    “但国师也是北疆最尊贵的人,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他。”


    沈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回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萧正庭的人也来了,带队的是京畿禁军的一个副统领,带着一队禁军把刘茉莉家的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开始勘察现场、收集黑衣人留下的线索。


    副统领在院门口向沈临禀报,说悬崖上的黑衣人尸体已经被运回京城,会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审理,大昭会严肃追查此案。


    沈临听着,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只说了句“有劳”就转身走回了沈蘅身边。


    沈蘅正站在槐树下,看着北疆的武士们忙前忙后地给珣濯备马车。


    她想过去跟他说几句话。


    可她的脚刚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沈临的手就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回家了。”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哥,我就去说一句话——”


    “不准。”


    沈临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那个架势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把她往回拽,生怕她被人抢走了。


    他朝珣濯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图鲁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沈蘅说。


    “你跟他已经待了一天一夜了,再待下去,外面的人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蘅心想名声是什么东西能吃吗,但看沈临那副眼眶通红、胡子拉碴、一夜没睡的憔悴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被沈临半拉半拽地带出了院子,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珣濯正被率耶扶着上马车,动作依旧从容。


    他上车之前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隔着满院子来来往往的禁军和北疆武士,看了她一眼。


    沈蘅冲他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记得喝药”。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临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脸色更黑了。


    第54章 问秘萨川


    临走的时候,沈临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刘茉莉手里。


    刘茉莉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浑圆。


    那钱袋比她上次收的那袋还要沉,捏在手里硌手,少说也有两百两。


    她还没来得及推辞,图鲁也从旁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绣着雪狼纹的锦囊搁在她手里,用生硬的大昭话说北疆不欠人情。


    刘茉莉捧着两只钱袋站在院门口,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给沈蘅磕了个头,沈蘅赶紧把她扶起来。


    “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沈蘅被沈临扶上了马车。


    她本以为沈临会在外面骑马,可他居然也跟着坐了进来,坐在她对面,双手抱臂,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架势不像是在陪妹妹回家,像是在押送一个随时会越狱的犯人。


    马车辘辘驶动。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临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那个珣濯,没有对你怎么样吧?有没有轻薄你?”


    沈蘅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


    她放下水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没有。他不是那种人。”


    “那他是哪种人?”


    沈临追问。


    “他就是,很规矩的那种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是她轻薄了他,不是他轻薄了她。


    人家从头到尾都规规矩矩的,连她亲他唇角的时候都躺着一动不动,顶多就是睫毛颤了几下。


    沈临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他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太对。


    他又看了沈蘅一眼,发现她的脸微微有点红。


    “你脸红什么?”


    “马车里太闷了。”


    沈蘅面不改色。


    沈临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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