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冲在最前面。


    他的衣襟上沾满了泥和碎叶,是从营帐里直接策马冲出来的。


    他的眼睛红得像两团烧到极致的炭火。


    沈临翻身下马,拔出钉在黑衣人尸体上的银枪,大步走向剩下的人。


    身后跟着的禁军和北疆武士蜂拥而上,图鲁带着北疆亲卫从右侧包抄,率耶领着一队武士从左侧堵截。


    他走到一个被射穿了腿还没来得及死的黑衣人面前,枪尖抵住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的手在地上拼命扒拉,想要往后退,可沈临的枪尖往前送了半寸,血从喉咙上渗出来,他立刻不敢动了。


    沈临看着他,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妹妹在哪。”


    黑衣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睛往悬崖的方向瞟了一眼。


    沈临的瞳孔骤缩。


    他丢下枪,大步冲到悬崖边,单膝跪在地上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涌的雾气和崖底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他的手指扒在崖边的石头上,指甲嵌进石缝里,指节发白。


    图鲁也冲过来了,他趴在崖边,大胡子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国师——国师也在下面?!”


    他猛地站起来拔刀就要砍旁边的人,被率耶死死地抱住。


    率耶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死死地箍着图鲁的胳膊,说跳下去不一定就会死,下面是水,是活水。


    图鲁挣开他,又趴在崖边往下看,像是想从那些翻涌的白雾里看出点什么来。


    沈临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回那个还活着的黑衣人面前,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力气大得几乎将那人悬空提起。


    他的脸离那个黑衣人只有几寸的距离,黑衣人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条通红的血丝。


    沈临强压着怒火。


    “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被他这副模样吓得浑身都在打摆子,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没说出一个字,


    旁边另一个受伤的黑衣人忽然怪叫了一声,嘴里喷出一股黑血。


    被沈临揪着衣领的那个也眼珠一翻,嘴角溢出黑色的泡沫。


    是毒,藏在牙里的毒,眼见逃不掉就自尽了。


    沈临松手,那具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看着满地的尸首和黑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方才被揪住的那个黑衣人的血。


    他忽然握紧了拳头,转过身,大步朝悬崖边走去。


    萧正庭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沈临!你冷静!下面是河,是活水,跳下去不一定就会死!我已经让人去崖底搜了,很快就能找到的!”


    沈临此时压根没法保持冷静。


    他转过来看着萧正庭,眼神让萧正庭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妹妹要是出了什么事。”


    沈临看着他,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我谁都不会放过。”


    萧正庭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45章 覆目遮忧


    沈蘅是被水呛醒的。


    她趴在河滩上咳了好一阵,把灌进喉咙里的水一口一口地咳出来,咳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头发散了一肩,发梢上还滴着水。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手腕上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浅口子,右腿膝盖磕青了一块,脚踝隐隐作痛但还能动。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大伤。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她居然只受了这么点皮外伤。


    这不合理。


    她转头看向躺在身边的珣濯,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侧卧在河滩的碎石上,半边身子还浸在浅水里,衣襟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暗色已经被河水冲淡了,可新渗出来的血还是红的,正顺着衣料的纹理一丝一丝地往外洇。


    他的左肩、右臂、肋下。


    她数不清他身上有多少处伤,只看见他藏蓝色的猎装已经被刀口割得破破烂烂,每一条破口底下都是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额角也磕破了,血从眉骨上方淌下来,混着河水,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水痕。


    坠崖的时候他一直把她死死地护在怀里。


    她感觉到的那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不是河水拍在她身上,是他的身体撞在崖壁上凸起的岩石上。


    他用后背替她挡住了所有尖锐的碰撞,用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箍得死紧。


    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连骨头都没断一根,是因为有人替她把所有的重量都扛了下来。


    “珣濯?珣濯!”


    沈蘅跪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他的脸。


    他的皮肤烫得吓人。


    他紧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嘴唇苍白干裂,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蘅又拍了拍他的脸,叫了好几声,他才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因为高烧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水雾,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她脸上。


    “你……”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问她有没有受伤。


    可他没有问完。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靴子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的咯吱声响,密集而有序,夹杂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


    声音从上游传过来的,离他们最多只有小半里地。


    沈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拼命把珣濯往岸边的灌木丛里拖。


    他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浅水里拽出来,两个人一起滚进了灌木丛后面的一小片洼地里。


    灌木的枝叶又密又硬,上面长满了细小的倒刺,扎在她湿透的皮肤上又痒又疼。


    她顾不上了,只是把珣濯往自己身边又拽了拽,让他的头靠在她膝盖上,然后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她看见一队黑衣人从上游的方向走了过来。


    不是悬崖上那批人。


    悬崖上那批人蒙着面,用的是弯刀。


    可这队人穿着深灰色的短打,腰间佩的是直刀,虽然也蒙着面,但身形和步法明显是另一种路数。


    为首的那个人,蒙面的黑布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半张脸。


    沈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半张脸她认识。


    瞳仁是纯粹的黑,眼角下方有一颗殷红如血的痣。


    赵云绪。


    他带着几个同样装束的人在河滩上站定,低头看了看地上被压碎的石头和水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冷而锐利。


    沈蘅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半分,几乎贴到了地面。


    一个下属从上游的方向跑过来,单膝跪地,用南国话低声禀报了几句。


    沈蘅听不懂南国话,下意识戳了一下系统。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依旧是那个软萌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却格外讽刺。


    【系统:亲亲,需要翻译嘛?小系统马上帮你……】


    她恨不得把系统从脑子里抠出来踩两脚,但现在不是跟系统算账的时候。


    翻译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在脑海里。那下属说的是。


    “少主,上面的人都死了。禁军来得比我们预想的快,沈临亲自带人杀过来的,一个活口都没留。”


    赵云绪听完下属的禀报,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在听一个他早就猜到了的笑话。


    “居然冒充我的人去杀珣濯。”


    他把玩着腰间短刀上的穗子,语气漫不经心。


    “也罢,他们大昭内部的皇权争斗,且先让他们去斗吧。”


    沈蘅的眉头拧紧了。


    上面的黑衣人是冒充的南国死士?


    不是赵云绪设的局吗?


    那会是谁?


    这一段在原著里根本没有出现过。


    是因为她的穿越改变了剧情走向,还是原著里隐藏了什么她没看到的暗线?


    原书是以女主李阕为主视角写的,沈蘅只是一个出场不到三章的炮灰,关于她死前发生的许多事,书里根本没有详细写过。


    也许原著里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只是主角不知道,读者也不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那个下属又开口了。


    “少主,那沈临的妹妹和那个北疆国师。”


    赵云绪把短刀穗子往指间绕了一圈,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临现在肯定在崖顶发疯,他得先清剿崖上的人,再派人绕到崖底来搜,少说要一天的时间。倘若我们先一步找到沈临的妹妹,就是最大的筹码。至于那个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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