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停下脚步,看着萧正庭。


    声音冷得像凉州城头上的北风。


    “不是你的妹妹,你当然不心疼。”


    萧正庭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我沈临只有一个妹妹。”


    沈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五岁就没了爹娘,被人拐到襄州,关在地牢里差点被烧死。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趴在铁笼子里面,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是我把她背回来的。是我跪在爹娘坟前发了誓,这辈子绝不再让她受半点苦。她身子弱,这十几年,药一碗一碗地灌,太医一个一个地请,好不容易养到十七岁,气色才刚刚好一点。现在你让我把她嫁到北疆去?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从低吼变成了嘶哑的质问。


    “我绝对不允许我妹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万一受了欺负怎么办?万一北疆人对她不好怎么办?那里天寒地冻,她身子怎么受得住?北疆的规矩和大昭不一样,她不是本地人,人家未必会把她放在眼里。到时候她一个人在北疆,身边连个能护她的人都没有,被欺负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我怎么办?我在凉州守着边关,隔着一千多里地,什么都做不了。你让我怎么放心?”


    萧正庭被他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妹妹看国师的眼神不像假的,想说你妹妹在宫宴上说那番话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被震住了,想说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可这些话在对上沈临那双通红的眼眶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沈临没有等他回答。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甩,策马朝着鸿胪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临站在鸿胪寺正堂的门口,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浑身上下的煞气浓得像是要凝成实质。


    他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卷发少年,手里提着一柄弯刀,刀锋出鞘三寸,拦住了他的去路。


    阿骨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大昭将军。


    “你是谁?”


    阿骨问道。


    沈临瞥了他一眼,冷声道。


    “镇北将军,沈临。”


    “我要见你们国师。”


    阿骨皱了皱眉。


    那天在将军府里养伤的时候,沈蘅跟他说过,她哥哥叫沈临,是镇北大将军。


    如果有一天,你在战场上遇到他,答应她,不要伤他。


    他答应过了。


    阿骨把弯刀收了回去,往旁边让开了两步。


    红棕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几分戒备,但敌意已经消了大半。


    图鲁站在廊下,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却被率耶轻轻拉住了。


    率耶朝正堂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图鲁拧着眉头,看着沈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珣濯的房间,那张大胡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头猛虎闯进了自家主人的书房。


    门在沈临身后合上了。


    珣濯站在书案后面,正将一沓批好的文书递给身侧的率耶。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在暮光里显得格外平静。


    他像是早就知道沈临会来。


    沈临走到书案前面,没有行礼,没有寒暄,连一句客套的开场白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和珣濯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满室的暮光。


    “沈将军。”


    珣濯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冽而平淡,像是在迎接一位提前约好的客人。


    沈临没有接他的客气。


    他开门见山,声音硬得像一块铁。


    “我妹妹说她喜欢你。但无论她有多喜欢你,我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珣濯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腕间的雪色珠上轻轻按了一下,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你是北疆的国师,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北疆十七部百姓的。你要守护的东西太多,要承担的责任太重。别的女子要嫁给你,我管不着。但我妹妹不行。”


    沈临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跟在你身边,她会有多少危险,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个兄长为妹妹的未来反复掂量之后做出的最清醒的判断。


    “我妹妹就算要嫁,也只能嫁一个全心全意都只有她的人。一个肯为了她抛开所有一切、哪怕天塌下来也只顾她一个的人。这个人不用是大将军,不用是高官显爵,哪怕只是个平民百姓,只要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我就放心了。”


    “可你不行。你是北疆国师,你的世界里要装的东西太多了,我妹妹在你心里能排到第几位?”


    他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撑在书案上,直视着珣濯那双波澜不惊的琥珀色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让你在北疆和我妹妹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选我妹妹吗?”


    暮色从雕花木窗里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安静的橙灰色。


    空气里那根无形的弦被绷到了极限,轻轻一碰就会断。


    珣濯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没有再转玉珠,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


    窗外有鸟雀归巢的振翅声,有远处街市上隐隐约约的人声,有晚风穿过老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都成了沉默的背景,衬得屋子里的安静更加沉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将军的顾虑,我明白。北疆与大昭和亲,本是为了两国盟约,不是为了让任何人做牺牲。”


    他微微顿了顿,抬起眼,正视着沈临的目光,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荡。


    “如果安阳公主不愿和亲,北疆可以另择人选。大昭愿意送哪位公主来,北疆便迎娶哪位公主。是谁,北疆都不在乎。”


    沈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挖出什么破绽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收回了撑在书案上的手。


    “好。”


    他说。


    “还望国师说到做到。”


    沈临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玄色大氅在暮色中翻飞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外。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珣濯站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廊下。


    率耶靠在柱子上,面色如常,只是目光落在远处已经走远的那个玄色背影上,若有所思。


    图鲁抱着刀,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胡子抖了好几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嘟囔。


    “人家妹妹自己都说了愿意,他当哥哥的跑来拆什么台。”


    他越说越来气,把刀往怀里一揣,别过头去。


    第37章 归灯暖夜


    沈临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天。


    街上早就没了行人,沿街的铺子关了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还挂在檐下,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值夜的护卫,大步跨进门槛。


    玄色大氅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被他随手解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底下那身灰扑扑的劲装。


    从凉州一路策马回来,整整一天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前院很安静,下人们早就被他今天发的那一通火吓得躲回了各自屋里。


    沈临穿过回廊,走到正堂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正堂里亮着灯。


    灯下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一壶茶、一碗面。


    茶壶嘴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面碗上倒扣着一只瓷盘,大约是怕凉了。


    沈蘅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正在打瞌睡。


    她换了家常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薄袄,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


    灯火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瘦弱的脸映出了几分暖色。


    她大概是等了很久,眼皮都撑不住了,脑袋往下一沉,又猛地抬起来,迷糊了两秒,又往下沉。


    沈临站在门口,看着灯下打瞌睡的妹妹,满身的疲惫和戾气忽然就泄了一角。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去,把大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可沈蘅还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临站在面前,一下子就清醒了。


    “哥!”


    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可算回来了。你吃饭了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往椅子上按,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沈临被她按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杯温热的茶就塞进了他手里。


    茶水呈浅金色,里面泡着几片雪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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