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氅在他身后翻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我找皇上去。”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从暴怒变成了阴沉,那比暴怒更让人心惊。


    他大步往门外走,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管家缩在廊柱后面,吓得连喊都不敢喊。


    沈蘅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她太清楚原著里的沈临是什么性子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敢单枪匹马杀进襄州,就敢单枪匹马闯进皇宫。


    皇帝为什么不敢把她算在和亲公主之列?


    就是因为怕沈临。


    沈临要是在朝堂上闹起来,谁都拦不住。


    她不能让他去找皇上。


    他刚回来,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没喝。


    皇上知道他要来,躲着不见,他在宫门口站多久都是白站。


    万一他气头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以后沈家被人参一本“跋扈无礼”,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第35章 言不由衷


    她一咬牙,快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臂硬得像铁,肌肉在她掌心里绷得死紧。


    沈蘅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脚后跟在青石板上蹭出一道浅痕,才堪堪把他拖住了。


    “哥!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自愿的!”


    沈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沈蘅,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油里被人泼了一瓢冷水,炸得噼啪作响。


    “你自愿的?”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你才见过他一面,你就自愿了?”


    沈蘅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坚定而真诚。


    “我对他一见钟情。我喜欢国师。是我想嫁给他。”


    这句话她说得坦坦荡荡,语气和前几天对珣濯说“我想嫁国师是真心的”时一模一样。


    可她面对珣濯时心跳都不会加快一拍,面对沈临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因为珣濯不会信,珣濯那双眼睛太毒了,他知道她是在演。


    可沈临不一样,沈临是会信的人。


    沈临是她哥哥,是从小把她背在背上从襄州的火海里一步一步走回家的人。


    骗一个真正在乎你的人,比骗一个不在乎你的人要难上一万倍。


    沈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沈蘅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拼命维持着脸上那个坚定坦荡的笑容不崩。


    她不能说实话。


    难道她要说,哥哥,其实有一个变态系统逼你妹妹去攻略,攻略不成功我就得死?


    权衡利弊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对沈临讲。


    因为沈临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更不能让他知道。


    沈临盯了她很久,然后沉声问了一句。


    “真的没有人逼你?”


    沈蘅在心里疯狂呐喊——有啊!哥哥!系统逼的!你快帮我把那个狗系统砍了!


    可她嘴上说的是另一番话。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沈临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沈蘅后背的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翻过来。


    沈蘅低头一看。


    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色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枫叶。


    那是原主从小就有的胎记。


    沈临低头看了那块胎记好一会儿,拇指在胎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粗糙的茧子擦过她细嫩的皮肤,微微有些刺痒。


    他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几分。


    这确实是他妹妹,胎记不会骗人。


    可他松开她的手腕之后,眉头依旧没有完全展开。


    他又看了沈蘅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蘅儿。”


    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哥哥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沈临是原主的亲哥哥,从五岁起就朝夕相处,原主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姿态,他都刻在心里。


    她再怎么装,也不可能装得天衣无缝。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然后她让自己的眼眶红了。


    “哥。”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落了水之后,受了些惊吓。好些事情都记不清了。有些记得,有些忘了,有些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模模糊糊的。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在襄州的地牢里把我抱出来,记得你肩膀上的伤,记得你背着我在雪地里走。”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恰好地从眼眶里落了下来,从脸颊上慢慢滑落。


    沈临怔住了。


    方才那股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点燃的怒气,被她这一番话浇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看着他从小背到大的妹妹,看着她苍白瘦弱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揉进了一把碎冰,疼得厉害。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十四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泪,在妹妹面前也不行。


    他只是伸出手,把沈蘅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和他那双握刀杀人的手完全不搭。


    “不怕。”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哄一个五岁的孩子睡觉。


    “我回来了。万事有哥哥在。”


    沈蘅把脸埋在他怀里,闻到了他衣服上风沙和铁甲的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属于军营的皂角气味。


    她的鼻子真的酸了。


    她前世没有哥哥,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不知道被人无底线地护着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知道了。


    她这一刻几乎想把所有实话都告诉他。


    告诉他原著里他的结局,告诉他有人要害他,告诉他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改变沈家的命运。


    可她不能说。


    沈临抱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低头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他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动作笨拙却极轻,像是怕把她擦疼了。


    “从明天起,你不准再去鸿胪寺了。”


    他的语气忽然又冷了下来,方才那点温柔被他熟练地收了起来,重新换上了一副不容商量的姿态。


    “和亲的事,我会去找皇上退掉。你就待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临已经松开了她的肩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玄色大氅在暮色中翻飞如旗,他的背影又冷又硬,像一堵刀枪不入的墙。


    沈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喊出声。


    她知道沈临的脾气。


    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在原书里他是个决定了就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她就算追上去再说一百遍“我自愿的”,他也只会觉得她是被人蛊惑了。


    第36章 孤甲护亲


    沈临从将军府出来之后直接翻身上马,策马穿过半个京城,马蹄踏碎了长安街上的月光。


    到了宫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摔,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侍卫认识他,不敢拦,只敢跟在后头小跑着说“将军稍等,容卑职通传——”,话没说完就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可皇帝不见他。


    皇上太了解沈临的脾气了,一听说沈临回京,提前就让身边的大太监出来挡人。


    大太监在养心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翻来覆去就是一句“陛下龙体欠安今日不见客”。


    沈临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宫。


    他在宫门口遇见了萧正庭。


    萧正庭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正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盏纱灯。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映出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他看见沈临大步走出来,迎了上去。


    萧正庭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冷静些。你刚从凉州回来,连夜赶路,连口气都没喘就进宫来闹。你想过没有,你这么闹,对你妹妹反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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