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竹板还是放在竹简底下,露出一小截光滑发亮的边角,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警告。


    沈蘅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在案前坐下,翻开小册子,摆好炭笔,脊背挺得笔直。


    “公主。”


    贺兰哲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开门见山。


    “昨日学了节庆礼仪,今日臣要考一考。”


    沈蘅在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又要考。


    “雪神祭当日,王庭前的长阶要铺多少级红毡?”


    沈蘅微愣,这问题,怎么和昨天珣濯问的一模一样。


    “四十九级。对应北疆先祖开辟疆土时的四十九场战役,每一级红毡代表一场,从最低处往上走,走到最高处便是王庭正殿,寓意先人用鲜血铺就了后世子孙的立足之地。”


    贺兰哲白眉微挑。


    他问的是多少级,她却把数字和寓意一道答了,精确得像是照着竹简念出来的。


    “北疆女子出嫁时,发辫上要编入几种颜色的彩绳?每种代表什么?”


    “五种。白色为雪神的祝福,红色为家族的兴旺,蓝色为丈夫的忠诚,绿色为草原的丰饶,黑色为驱邪避灾。五色彩绳编入发辫,寓意新娘将天地间最好的祝愿都带在身上,带进新家。”


    “大可汗的继位典礼上,新汗要饮几种酒?”


    “三种。马奶酒敬雪神,蜂蜜酒敬先祖,烈酒自饮。以示对神明、对先人、对自己的承诺各守其一。”


    “雪神祭前斋戒几日?”


    “七日。其中第四日须独自登上雪神山,在山顶的祭坛前跪满一个时辰,不可言语,不可移动,不可饮食。北疆人相信那一个时辰是离雪神最近的时候,人在那里受的每一分苦,神明都看得见。”


    贺兰哲问得越来越快,沈蘅答得也越来越快,一老一少像是两柄剑在对击,一问一答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从过冬节第一块肉分给谁、到祭祀时献祭的银器必须用什么水来洗……她全部答了出来,一字不差,连解释的部分都和他昨天讲的分毫不差。


    问到最后,贺兰哲放下竹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压在竹简底下的竹板往里推了推,推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抬头看着沈蘅。


    那张冷硬如石板的脸上,嘴角僵硬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点。


    “公主今日,答得很好。臣没什么可纠正的。”


    沈蘅愣了一瞬。


    这个古板严厉、连夸人都要绕弯子的老掌礼官,居然直截了当地说了“很好”。


    她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给贺兰哲行了一礼。


    这一次不是因为对方是北疆的礼官,而是因为对方是一个好老师。


    “多谢贺兰大人教诲。”


    贺兰哲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然后他又补充了几句关于明日课程的内容,说会讲北疆的祭祀礼乐,其中有几首雪神颂歌是用北疆古语唱的,连很多北疆年轻人都听不懂了,但作为和亲公主必须会哼唱。


    沈蘅一一记下。


    下课后,沈蘅收拾好小册子和炭笔,跟贺兰哲道了别,转身就往院子另一边走去。


    她今天走得比昨天还快,穿过回廊的时候裙摆带风,鹅黄色的衣袂在身后飘飘扬扬的,整个人像一只刚放出笼的雀鸟。


    春鸢抱着食盒在后头追,追到珣濯房间外面的廊下才追上她。


    沈蘅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率耶站在门口,见到是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他没有通报,也没有拦她,只是微微侧开身,露出屋里的一片明亮。


    沈蘅迈过门槛。


    午后阳光将珣濯的房间照得满室通明,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地落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张淡金色的棋盘。


    她一进门就发现这屋子变了。


    不是家具摆设变了,是氛围变了,多了些不该属于这间寡淡房间的鲜活气。


    字画被挂在了墙上最正的位置,雪后山寺图悬在矮榻上方,意境疏淡的墨色和屋子里原本的素净倒也不违和。


    茶具被摆在了窗边的矮几上,青瓷的釉色在阳光下温润如玉,杯盏摆放的角度显然是有人精心调整过的。


    几只檀木小偶人并排站在书案的左上角,一溜儿威风凛凛的北疆武士,姿态各异,有的举着弯刀,有的拉着弓箭。


    紫铜香炉放在书案右角,炉中不知何时添了香,正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白烟,气味清冽而沉静。


    沈蘅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嘴角翘了起来,心里得意得很。


    这个人嘴上说着“公主不必费心,我没有喜欢的东西”,结果还是把她送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摆上了。


    偶人没丢,字画没压箱底,茶具没送人,全都安置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连角度都摆得仔仔细细。


    这个人别扭起来还真是,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33章 问鹿藏心


    珣濯坐在书案后面,正低头翻看一卷羊皮文书。


    他今日依旧是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腕间那串雪色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清透。


    “国师。”


    沈蘅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


    “我来——”


    话没说完,率耶从门外端了一只瓷碗进来,时机巧合得像是在等她进门。


    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缭绕,那股熟悉的铁锈味被午后的暖风一吹,散了大半个屋子。


    沈蘅低头看了看药,又抬头看了看珣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好像知道我会这个时候来。”


    珣濯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文书搁到一边,目光往瓷碗上落了一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趁热喝。


    沈蘅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干净。


    入口微苦,铁锈味比昨日更重了些,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胃里往上蒸,像是喝进去的不是药而是一小团温火。


    她把空碗搁回托盘上,刚要用袖子擦嘴,脑海里弹出了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服用调理药物,体力值+10。当前体力值:67。】


    沈蘅的眼睛骤然亮了。


    今天又加十,这体力值涨得比她在现代炒的基金还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依旧是纤细苍白的,但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骨节之间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不像从前那样连握弓都费劲。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感觉几乎完全消失了,气息顺畅通透。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那种要把肺咳出来的感觉了。


    “这药真是好东西。”


    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低头看见一只极其漂亮的手朝她面前放了一盘蜜饯。


    沈蘅没想到珣濯还挺细心,正要继续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


    珣濯正在收回那只方才给她递蜜饯的左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腕一转便垂到了身侧,宽大的袖口落下来遮住了整只手。


    但在他袖子落下之前的那一瞬,沈蘅看见了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细麻布。


    那麻布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率耶的手艺,从腕骨往上绕了好几圈,末端的结打得利落妥帖。


    麻布底下隐约透出一点淡红色的痕迹,是血。


    不是陈旧的血迹,是新鲜渗出来的。


    沈蘅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了?”


    珣濯将左手往袖子里又缩了半寸,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显然不打算解释。


    沈蘅也没有追问,只是又多看了他那缠着纱布的手腕一眼,目光在他腕间那串雪色玉珠和纱布边缘之间停了一瞬。


    “公主来找我,有什么事?”


    珣濯把话头从伤口上移开,语气依旧清冷,但沈蘅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像从前那样端起国师的姿态。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整个人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沈蘅收回思绪,脸上重新亮起来。


    她往他书案前面凑了凑,双手撑在案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来感谢你的!今天早上贺兰大人考我了,考的就是你昨天问的那些问题,一个字都不差!我全部答出来了,一点都没错。贺兰大人说我答得很好,还把竹板推到一边去了,今天连板子都没挨。”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又快又脆,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


    不是那种在宫宴上对着皇帝说话时端庄得体的笑容,也不是在观星台上对着珣濯时带着几分试探和取巧的笑容。


    是那种考试押中了原题之后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纯粹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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