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宿主请冷静。】


    沈蘅冷静不了。


    她比刚才赢了棋还要兴奋。


    赢了棋是开心的,好感度加十是狂喜的。


    这完全是两个量级的喜悦。


    她双手攥成拳头,在袖子里无声地挥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她赶紧转回身,看见珣濯已经从棋盘旁边站了起来,正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疑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


    他在看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好像总是在看她为什么高兴,又好像总是不明白。


    沈蘅咧开嘴冲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赢了棋的那个还要灿烂,灿烂得让阿骨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姐姐你到底是在高兴什么?


    刚才赢棋的时候笑就算了,现在都笑完了还在笑,而且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珣濯垂下眼睫,他的目光落在沈蘅的手掌心,上面有两道微微泛红的印子。


    “公主可知道,雪神祭当日,王庭前的长阶要铺多少级红毡?”


    沈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这位国师大人,你刚刚才给我加了十点好感度,现在就来考我?


    你的情绪转换能不能给个过渡期?


    第31章 考以为绶


    “……多少级?”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手已经在袖子里摸到了那本小册子,虽然贺兰哲上午刚刚讲过,但是……她确实忘记了。


    “四十九级。对应北疆先祖开辟疆土时的四十九场战役。每一级红毡代表一场,从最低处往上走,走到最高处便是王庭正殿,寓意先人用鲜血铺就了后世子孙的立足之地。”


    沈蘅赶紧翻开小册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嘴里跟着念了一遍。


    “四十九级……先人用血铺的……”


    “还有。”


    珣濯不紧不慢地继续问。


    “北疆女子出嫁时,发辫上要编入几种颜色的彩绳?每种颜色代表什么?”


    沈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贺兰哲提过一嘴,但她当时忙着记另外的笔记,没来得及写全。


    她低头翻了翻册子,只找到“白色是雪神的祝福”这一句,剩下的三种颜色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白色……还有……还有……”


    她咬了咬笔头,有些心虚地抬起眼。


    “我只记得白色是雪神的祝福。”


    珣濯看着她那副又想蒙混过关又实在蒙不出来的表情,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冽而不紧不慢的调子。


    “五种。白色为雪神的祝福,红色为家族的兴旺,蓝色为丈夫的忠诚,绿色为草原的丰饶,黑色为驱邪避灾。五色彩绳编入发辫,寓意新娘将天地间最好的祝愿都带在身上,带进新家。”


    沈蘅飞快地记完最后一个字,抬头正要道谢,珣濯又问了。


    “北疆大可汗的继位典礼上,新汗要饮几种酒?”


    “雪神祭前斋戒几日?”


    “北疆人过冬节时,第一块肉要分给谁?”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但覆盖面极其广泛,从节庆礼仪到婚丧嫁娶,从王室规矩到部落风俗。


    她抬眼看了珣濯一眼。


    他站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


    大概是方才率耶送进来的,已经有些凉了。


    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杯沿,茶水的热气早已散尽,他也不喝,只是端着,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沈蘅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认真记下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新汗继位要饮三种酒:马奶酒敬雪神、蜂蜜酒敬先祖、烈酒自饮,以示对神明、对先人、对自己的承诺各守其一。


    雪神祭前需斋戒七日,期间不沾荤腥,不言诳语,不与人争,每日沐浴更衣,以洁净之身面见神明。


    过冬节时第一块烤羊肉要分给家中最年长的老人,因为北疆人相信老人的福泽能保佑全家度过漫长的冬天。


    沈蘅有些内容还是记得,有些还要翻小册子,有三道实在答不上来的,珣濯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把答案讲了。


    他解释这些的时候,声音淡淡的,目光偶尔落在她的册子上,偶尔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就是不看她。


    讲到斋戒的规矩时,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雪神祭前的斋戒,七日。其中最要紧的是第四日——那一日,斋戒者须独自登上雪神山,在山顶的祭坛前跪满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北疆的冬天,山顶的风能把人的耳朵冻掉。但每一个北疆人都相信,那一个时辰是你离雪神最近的时候。你在那里受的每一分苦,神明都看得见。”


    沈蘅记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小册子,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多谢国师指教。”


    珣濯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公主不必言谢。


    他只是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将手里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搁回了桌上。


    沈蘅走出房间的时候,阿骨还蹲在地上捡他掉的那块桂花糕。


    图鲁和率耶已经退出去了。


    图鲁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珣濯,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在说“国师你该不会是真的——”,后面半截被他自己掐断了。


    沈蘅带着春鸢和两个侍卫走出鸿胪寺大门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晚霞从西边的天际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将整条长街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橙红色。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没有再去想棋局。


    她在想方才他问问题时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讲北疆的风俗,他是在借这些规矩告诉她北疆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的新人会把五种祝福编进发辫,那里的老人会被分到过冬节的第一块肉,那里的大可汗在继位时要对神明、先人和自己各许一个承诺。


    那个地方不是只有冰雪和苦寒,它有它的温度,有它的信仰,有它值得被守护的理由。


    他在教她认识北疆。


    教她认识他守护了十年的那片土地。


    与此同时,珣濯的房间里。


    珣濯站在书案前,正将沈蘅留下的那方棋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来放文书。


    他的手指擦过棋盘边框上那圈雪纹,指腹下木料的纹理细腻而微凉。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她一颗一颗收进了棋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门被敲了两下。


    率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北疆武士。


    那武士满身尘土,狼皮大氅上沾着暗色的血迹。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用北疆话沉声禀报。


    “国师,昨夜想夜袭将军府的人,已经全部抓获。一共八人,活捉三个,其余五个在追捕中毙命。为首的是南国那边的人,牙里藏了毒,还没审就自尽了。剩下的两个已经关押在城外的暗牢里,等您发落。”


    珣濯听完,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归鸟啼鸣和远处街市上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手指从棋盘边框上收回来,慢慢地转了转腕间的雪色珠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一个不留。”


    第32章 暗香初盈


    次日一早,沈蘅的马车照例停在鸿胪寺门口。


    这一回她下车的时候动作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翻身、落地、理裙摆一气呵成,连春鸢在身后追着喊“公主您慢点”都没追上。


    呼延朗的药确实有用。


    今天早上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竟然浮出了一层极淡的血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苍白底下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公主您走太快了。”


    春鸢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抱着沈蘅今天带的食盒和几本誊抄整齐的笔记。


    “您以前走路可不是这个速度的,您忘了上回爬山回来腿都抬不起来。”


    “那是以前。”


    沈蘅头也不回地跨进鸿胪寺的大门。


    “你家公主现在不一样了。”


    图鲁依旧抱着刀站在门口。


    他看见沈蘅走进来,胡子动了一下,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从鼻子里往外哼气。


    他现在对她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


    “你敢亵渎国师我砍了你”


    进化到了


    “我不理解但国师让你进我也没办法”


    偶尔沈蘅冲他笑一下,他还会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沈蘅觉得再过几天,这个大胡子大概就能进化到第三个阶段。


    “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已经默认她是自己人”。


    正堂里,贺兰哲已经背着手站在讲台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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