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了街边。


    春鸢吓了一跳,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公主?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不是。”


    沈蘅指了指窗外。


    “我想下去逛逛,买点东西。”


    春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是京城最热闹的东市,虽然天色已晚,但街上还有不少铺子开着门,灯笼高挂,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字画、瓷器、木雕、首饰、文房四宝、花鸟鱼虫……


    一个挨一个的铺子挤在街道两旁,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沈蘅下了车,春鸢提着钱袋跟在后面,苍然因为伤还没好全被沈蘅强行留在了府里,但跟了两个换了便装的护卫,远远地缀在人群里。


    她一头扎进了路边的铺子里。


    每到一家,她就把铺子里最精巧的小玩意儿挑出来。


    一排雕工精细的檀木小偶人,每个只有拇指大小,五官却栩栩如生;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雪后山寺,笔意疏淡,意境清远;一盒用蜜蜡封口的北地茶叶,据说只有北疆和凉州交界处的山上才产,产量极少;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杯壁上刻着细细的缠枝莲花纹;还有一把象牙骨折扇,扇面上什么都没画,只有素白的绢面,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人踩过的雪地。


    “公主。”


    春鸢看着越来越沉的包袱,小声嘟囔。


    “您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布置新院子吗?还是准备开铺子?”


    “都是送人的。”


    沈蘅头也不回地说,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巧的紫铜香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炉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温润醇厚,不冲不呛。


    春鸢张了张嘴,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送人?


    送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东西,横跨字画、茶叶、茶具、折扇、香炉、木偶人……


    这是送礼还是搬了一座杂货铺?


    她心里隐约猜到了送的对象是谁,但没敢说出口。


    沈蘅在一堆铺子里转了一大圈,东西买了不少,可总觉得还没有找到那件对的东西。


    偶人固然可爱但失之轻巧,字画虽雅致可未必入他的眼,茶叶是消耗品喝完就没了,茶具太寻常,折扇太素净,香炉……


    她想了想珣濯那间空旷到近乎寡淡的房间,好像也闻不到任何熏香的气味。


    那个人的喜好就像他的人一样,藏得太深,让人无从揣测。


    她走出铺子,站在街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剩下的几家店面。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小作坊门口。


    第26章 纤手扶弱


    那是一家木匠铺,门面很窄,夹在一间药材铺和一家卖布匹的店面之间,夹缝似的,稍不注意就走过去了。


    门口没有挂灯笼,只借着隔壁药材铺漏出来的光勉强能看清里面。


    满地的刨花和木屑,墙角堆着几块没开料的木头,墙上挂着锯子、凿子、墨斗和几张还没完工的雕花图样。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木匠正坐在矮凳上,借着最后一缕天光雕一只棋子。


    棋盘。


    沈蘅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大学最喜欢下象棋。


    她从小跟着公园里的老大爷们下棋,从被让车马炮到后来把那些大爷们一个个杀得片甲不留,打遍公园无敌手。


    有一个大爷连输了她七局之后气得把棋子一摔,再也不肯跟她下棋。


    能不能和珣濯下棋?


    而且下棋这件事天然就适合他。


    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表露情绪,只需要坐在棋盘对面,安安静静地落子。


    对他来说大概是最不费力的社交方式了。


    对她来说,一盘棋少说要下一个时辰,系统以后要是再让她找珣濯聊一个时辰的天,她就端着棋盘去。


    沈蘅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提起裙摆就往木匠铺走去。


    老木匠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刻一枚棋子,刻刀在他手里灵活得像一尾游鱼,木屑细细碎碎地往下掉。


    他刻的是字,一个端端正正的“砲”,笔画工整,入木三分。


    “老师傅。”


    沈蘅在他面前蹲下来,拿起那枚刚刻好的棋子看了看。


    “您能帮我打一副棋盘吗?按我的要求做。”


    老木匠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个衣着精致的小娘子,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拱手行礼。


    沈蘅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和小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一边画一边说。


    “我要的棋盘比寻常的略大一些,棋盘的边框要用深色木料镶嵌出祥云纹;棋子的木料要用硬木,打磨得要光滑细腻,每颗棋子直径一寸二分,厚三分,拿在手里要有分量感。”


    老木匠接过那张画得歪歪扭扭但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图样,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倒是能做。”


    沈蘅付了定金,又拿起一枚他正在刻的棋子,在指间转了转。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药材铺里传出来的。


    先是掌柜的大嗓门在喊。


    “不行不行,说了多少次了,赊账免谈”


    然后是几个伙计推推搡搡的动静,再然后是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最后是“砰”的一声,药材铺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被轰了出来,摔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沈蘅转过头去。


    摔在地上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打了两个补丁,但针脚细密整齐,补得很用心。


    她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一张脸算不上多美,五官却也清秀端正,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微微泛着浅棕色的光泽,透着一股常年劳作的质朴。


    她趴在地上,手肘大概是磕破了,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可她顾不上去擦,只是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药材铺的门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掌柜的……求求您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还在拼命地忍着,不肯让自己哭得太难听。


    “我娘真的等不了太久了……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采草药,采了大半个月了,只差这最后一味……求您赊给我,我一定还,我给您打欠条,我来您铺子里干活抵账也行,什么活都能干……”


    药材铺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里面的掌柜隔着门板丢出来一句话,声音又尖又刻薄。


    “说多少回了,没钱就别来!采的那点破草药当谁稀罕?药钱一文不少,拿银子来,拿不来就别挡着我做生意!”


    那姑娘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她跪在台阶前面,低着头,双手撑在青石地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很快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手肘上磕破的地方还在渗血,她也顾不上看一眼,只是弯下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几只竹篮。


    篮子里装着她天不亮就去山里采来的草药,被伙计扔出来的时候摔散了,草叶和根茎撒了一地,有些被行人踩烂了,已经不能用了。


    路边有个路过的醉汉靠在墙根上看完了这一幕,喷着酒气嘻嘻哈哈地笑了一声,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人,声音大得毫不遮掩。


    “这姑娘长得也不赖嘛,何必在这儿讨饭似的求人?干脆把自己往青楼里一卖,钱不就来了?比采什么狗屁草药快多了!”


    那姑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蹲在地上继续捡她的草药,手指把烂掉的草叶一根一根地拢进篮子里。


    她的脊背躬着,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沈蘅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回了木匠的摊子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木屑,朝那姑娘走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春鸢抱着那堆包袱跟在她后面,小声叫了一句“公主”,沈蘅没有回头。


    她走到那姑娘面前站定,弯下腰,伸出手去。


    那姑娘正蹲在地上捡最后几根完好的草药,忽然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愣愣地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站在逆光里,身后的暮色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


    第27章 卿当自重


    那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着也是个身子骨不算硬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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