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她救了阿骨。”】


    【呼延朗:“我知道她救了阿骨。可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


    【珣濯:“这也是我的请求。”】


    呼延朗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仔细看了珣濯一眼,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珣濯的表情纹丝不动,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


    呼延朗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转回来,用生硬的大昭官话对沈蘅说。


    “手伸出来,再诊一次。”


    这一次他诊得比上一次更仔细,诊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从药囊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和一小截炭笔,趴在桌上开始写药方。


    他一边写一边嘀咕,北疆话夹着几句生硬的大昭话,沈蘅的系统翻译断断续续的。


    只能听出大概是在念叨“这味药不好弄”“这丫头命真硬”“国师难得开一次口”之类的碎碎念。


    写完之后他把药方递给率耶,又交代了好一会儿煎药的火候和服药的时辰,然后背着手,摇着头走出去了。


    经过珣濯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北疆话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呼延朗:“这姑娘的眼睛倒是干净。”】


    珣濯没有回答。


    北疆人信奉雪神,他们相信雪神居于高山之巅,以清澈无瑕的目光俯瞰万物,能够洞察每一个灵魂的底色。


    因此,在部落的古老传说中,能得雪神欢心的人,首要的条件不是拥有强悍的武力,而是拥有一双和雪一样干净的眼睛。


    门在呼延朗身后合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北疆武士巡逻时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沈蘅坐在矮榻上,手里还拿着那本记满笔记的小册子,抬头看着珣濯。


    “多谢国师。”


    她说。


    这话是真心的。


    珣濯没有看她,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封羊皮信函,目光落在信上,嘴上却淡淡地说了一句。


    “公主不必言谢。你救了阿骨,这是应该的。”


    沈蘅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过来。


    她现在已经摸出了这个人说话的规律。


    他每次说一些不好意思被人感谢的话时,就会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沈蘅靠在矮榻的靠垫上,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书案上的卷轴、墙上的北疆地图、矮榻上的狼皮褥子。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外的一株老槐树上。那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个干净,枝干在午后的光线里勾勒出苍劲的剪影。


    “国师。”


    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你喜欢梅花吗?”


    珣濯翻信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注意到。


    可沈蘅注意到了。


    “……公主为何问这个?”


    他没有抬头。


    “随便问问。”


    沈蘅笑了笑,语气<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我有一株红梅盆景,开得特别好。我想送你一株,算是谢你今天请太医来替我看诊。我自己也很喜欢梅花,尤其是红梅,雪地里开的那种。”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脸上。


    她承认她是故意的。


    她在试探他。


    昨天那个记忆碎片里,五岁的小珣濯站在满树红梅下踮着脚尖够花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装满了对梅花的喜爱。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鲜明的画面之一,他不可能不喜欢梅花。


    她提红梅、提雪地、提盆景,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有哪怕一瞬间的反应。


    一个能让她抓住的破绽,一个能让她离他近一点点的缝隙。


    珣濯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比方才回答呼延朗的时候还要淡。


    淡得像是一阵从雪山上吹下来的风,清冽、平静、不带任何温度。


    “公主误会了。”


    沈蘅微微一怔。


    “我不喜欢梅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依旧很平,和他说“命格皆有定局”时一模一样。


    沈蘅张了张嘴,那句“真的吗”还没说出口,他就转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我看到梅花,头会疼。”


    他的语气很轻,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疏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不送梅花了。”


    沈蘅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地把话题揭过去。


    “送别的。国师喜欢什么?竹子?兰花?总不能喜欢霸王花吧?”


    珣濯垂下了眼睛,手指又无意识地转了转腕间的雪色玉珠,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主不必费心,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第25章 无用之功


    马车驶离鸿胪寺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长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收了摊,只有几家酒馆门口还挂着灯笼,昏黄的光从纸糊的灯罩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


    沈蘅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车窗外缓慢后退的街景出神。


    春鸢坐在她对面,正低着头整理今天上课记的那本册子。


    公主记得太潦草了,有些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春鸢一边辨认一边帮她用正楷誊在旁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这个字是‘觐’吗……不对,好像是‘献’……”


    沈蘅没有听她在嘀咕什么。


    她在想珣濯最后那句话。


    “公主不必费心,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喜欢的东西。


    可五岁的他不是这样的。


    五岁的珣濯站在红梅树下,穿着一身鲜红的锦袍,满身金玉叮叮当当,踮着脚尖去够枝头那朵最低的红梅,够不到的时候会皱起小小的眉头,嘴角往下撇,露出一点点不甘心的表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是水润润的,里面装着对一朵花的喜爱、对一个母亲的依恋、对一整个世界的毫无防备。


    沈蘅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车壁上。


    从那样一个热气腾腾的小团子,到如今这个连一丝温度都不肯流露的冰人,中间隔着的那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果真是断情绝欲。


    不喜梅花,不喜任何东西,不喜自己这条命。


    他大概也不怕死,或者干脆就是对死无所谓。


    活着也行,死了也行,反正在他看来区别不大。


    命格皆有定局,他早就看透了自己的结局,并且坦然接受了它。


    “这样活着有什么趣呢。”


    沈蘅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


    春鸢从册子里抬起头,眨了眨眼。


    “公主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字写得真好看。”


    春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誊写了。


    沈蘅在心里叫了一声。


    “系统。”


    【叮——在呢。】


    “能不能再给我一点珣濯的记忆碎片?”


    【系统:记忆碎片需要通过完成限时任务获取,宿主当前暂无进行中的任务。】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发布新任务?”


    【系统:新任务尚在加载中,请耐心等待。】


    沈蘅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问。


    “那好感度呢?他今天对我的好感度有没有变化?”


    【系统:当前好感度——0。】


    “又是零?”


    沈蘅的声音在脑海里拔高了一截。


    “你确定你没有在骗我?他今天请了太医来给我看病,我就在他房间里坐着,跟他聊了那么久,他还破天荒地跟我解释了他不喜欢梅花的原因。你告诉我,好感度能是零?”


    【系统:珣濯为宿主请太医,是因为宿主救了阿骨,他在还宿主的恩情。这是等价交换,不包含额外的情感因素。】


    沈蘅沉默了一瞬,随即在脑海里冷笑了一声。


    “你个没用的东西。”


    她骂得毫不留情。


    “你是不是监测不到人家对我的好感度变化?你那个好感度系统是不是坏了?要不要我帮你重启一下?”


    【系统:好感度监测功能正常运行。珣濯对宿主当前确实没有超出寻常范围的感情波动,建议宿主继续努力。】


    沈蘅翻了个白眼。


    行,零就零。


    就算好感度是零,她该送的东西还是要送。


    “停车。”


    沈蘅忽然坐直了身子,撩开车帘朝外面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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